“原来燕京有藏着这样的好东西,怪不得外面地上还堆着雪,一进来屋子里却跟春天似的。”容悦习惯性地拽着徐杳的手撒娇,“嫂嫂,嫂嫂,等以后回了家,我们也给家里装上地龙和火炕好不好?”
话音才落,她自己一噎,周围侍立的丫鬟们也是眼露同情、面面相觑,唯有徐杳淡定自若,轻点了下容悦的鼻头,“你啊你,有什么好东西就想着搬回家里。好罢,我答应你,等以后回了家,就给你在院子里装一个,叫你冬天也冻不着。”
容悦眼睛一亮,又缩了缩,“真的吗,我们真的还能再回家吗?”
“有道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你我还在,公爹婆母还在,你二哥哥也还在,咱们家虽败,却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既然留住了青山,就不怕没柴烧,咱们耐心地等待,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徐杳按着容悦的肩膀,说得每一字句都掷地有声。她不止是说给容悦听,也说给周围的丫鬟们听,家里如今遭难,这些个丫鬟面上一时看起来都好,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她们背地里打着什么主意。今日说这一番话,也有暗暗震慑之意。
果然,除了容悦用力点头,几个丫鬟也目露思索之色。
略定了定心,徐杳正打算请丫鬟们退下,和容悦说几句悄悄话时,外头突然响起抚掌声,旋即一个女声朗朗道:“好一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日,长烨说得不错,他家夫人果然不凡。”
房门开阖,小婢恭敬打帘,众丫鬟们齐齐行礼口称“参见王妃娘娘”。一位三十左右,容长脸蛋,长眉广额,生得颇是器宇轩昂的女子迈步入内。
她褪下肩上披的貂皮斗篷,内里是一袭丁香茶褐罗披风,立领处系两枚铜扣,露出半截纤长的脖颈,上面一丝装饰也无。下罩的朱红马面很是素净,发髻间簪的也不过两三朵绒花。
相较于曾经所见的崇宁长公主,这位女子的打扮简洁而朴素,若徐杳在寻常时候遇到,大约会以为她不过是个中等官员家的女眷罢了。可一听丫鬟们口称“王妃”,哪里还会不知道这人是谁,目光从燕王妃微笑着的脸上一掠而过,她慌忙行礼,“参见王妃娘娘。”
容悦见状,忙跟着她一起见礼。
“不必多礼。”燕王妃亲自将二女扶起,“想必你是徐夫人,这个女孩儿便是悦儿罢?”待得了肯定的回答后,她又道:“长烨如同我夫君的亲兄弟一般,他的嫂嫂和妹妹,与我们燕王府自然也是一家人,夫人住在这里,只当是自己家里一般,不必拘束。”
人家说归这么说,徐杳自不能真当自己家,两厢里又是一番客套寒暄,燕王妃请了徐杳坐下,又命人奉茶,问起了徐杳当初和容盛在巡视江南的过程中发生的事情。
“长烨并非与你们夫妇同行,如今盛之既去,当事人唯有夫人你,王爷心系江南百姓,但碍于男女大防,他不好来见你,还请夫人不吝赐教,将巡视途中发生的一切都详细告知于我。”
“是。”容炽对于燕王推崇备至,他们三人也是得了燕王庇护才有如今的栖身之地,徐杳对于燕王妃并不有半点隐瞒,一五一十将巡视过程中发生的一切都和盘托出。
讲到苏氏姊妹的遭遇时,燕王妃眼眶泛红,听说那对爷孙前后惨死在青手手下,又是唉声叹息,最后听到满村的百姓遭遇屠戮,家园被大火焚毁,她终是忍不住以绢拭泪,“想不到这朗朗乾坤下,竟有如此如此之多的百姓在受苦受难,而我等皇室中人受万民供养,却不能庇护,实在是我等的罪过。”
徐杳有一瞬间的犹疑,疑心这燕王妃是否只是在做戏,然而转念一想,君子论迹不论心,管他们究竟是真心还是手段,只消燕王夫妇日后真能救民于水火,就是万民之幸。
她道:“王妃娘娘不必伤心,如今孙德芳和打行既除,浙江官场也经过一番整顿,大约当地百姓也能好过一些。”
“这都是盛之与夫人的功劳。”燕王妃宽厚的大手握住徐杳,“若无你夫妇二人舍己为人,那些个贼人又岂有落网之日?日后夫人住在燕京,有任何吩咐,只消燕王府能做到,你但说无妨。”
看着燕王妃诚恳的眼神,徐杳犹豫了几下,还是忍不住说:“不瞒王妃,我倒真有一个请求。住在王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想尽快搬出去住。”
“不行!”不待燕王妃答复,另一个身影便急匆匆闯入,“你走了我怎么办?
第69章
容炽甫一入燕王府, 首要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去拜见燕王。
分别不过数月,再见他却已瘦了一大圈,燕王面露同情之色, 拍了拍容炽的肩膀,“逝者已矣, 生者还需顾好自己, 毕竟你爹娘和嫂嫂妹妹都在, 家里还有偌大的冤屈需要洗涮。”
“王爷,我省得的。”容炽深吸一口气, 将金陵及江南一带发生的事情禀报了一遍, 燕王虽然早得了急报, 但此番听他亲口说来又是另一番感触。
“我那侄儿多年来醉心权术,喜好平衡之道,好大喜功,任用宦佞,先帝这才走了几年,就已经弄得朝廷上就已经乌烟瘴气,民间百姓困苦不堪。”
容炽眼皮子一挑,若有所感,试探着道:“幸而燕地有王爷庇佑,尚且风平浪静。”
“光是燕地又何用?”燕王幽幽叹道:“若是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就好了。”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容炽眸光一闪,低声应是。
“好了,你嫂嫂和妹妹刚到燕京,你这段时间也着实辛苦了,着你休沐五日,将她们安顿下来再说吧。”
容炽心里本就记挂着徐杳和容悦, 一多半的心思都牵挂在她们二人身上,听燕王这么一说更是归心似箭,匆匆告退就返回她们所在的院中。眼见院子内外候着十数个丫鬟,便猜到大概是燕王妃在里头,当即放慢了脚步,沉稳步行至房门口,正要出声拜见,却听见徐杳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出——
“不瞒王妃,我倒真有一个请求。住在王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想尽快搬出去住。”
他早知她有去意,只是没想到徐杳竟如此迫不及待,刚落脚,自己才走片刻的功夫,她就已经盘算着要走了。
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肺腑炸开,顾不上行礼,他一把撞门而入,“不行!你走了我怎么办?”
“长烨?”
相较于怔愣的徐杳,燕王妃反应最快,看了看面红耳赤、胸膛起伏的容炽,又看了看低垂下头,默不作声的徐杳,嘴角流露一丝了然的笑意,“这是作什么?有话好好说,快坐下来,别吓着你嫂嫂。”
容炽这才想起来燕王妃还在,吭哧吭哧了几声,也说不出什么辩解的话,埋头在丫鬟送来的凳子上坐下。
燕王妃又着人奉茶,眼睛盯着容炽吃了一盏,见他情绪有所平复了才又问:“徐夫人,为何这么急着想搬出去呢?”
“我,我……”容炽瞬间刷地抬头盯紧了徐杳,在他紧迫的目光下,徐杳无声地叹了口气,“燕王殿下与王妃肯收留我等,我心里是极为感激的。只是王府虽好,终究不是自己家,我虽惦记着为夫家翻案,却也知道此事绝非一日之功,需从长计议。我与殿下与王妃,没有阿炽同你们那样的情谊,留在这里白吃白住,一日两日的便也腆着脸受了,可若要久居于此,我实在心中不安。请王妃见谅。”
她说着王妃见谅,眼睛却滴溜溜地瞟向容炽,见他气鼓鼓地一眼瞪来,又立即慌乱地移开视线。
“好了好了。”燕王妃笑盈盈地从中打圆场:“徐夫人若执意想搬出去,我倒有个法子。王府在外头的宅子不少,有一处在燕子巷的,前院是店铺,后头是家宅,附近住的都是些读书人,离王府也不远,夫人不如去住那儿,如此也好叫长烨兄弟放心。”
徐杳心中一动,又摇了摇头,“已经劳烦燕王殿下与王妃娘娘许多,怎好再白要你们一处这么好的宅子?”
“不白给你们,年租按市价来,你看如何?”
初来乍到,最怕的就是被本地的地头蛇坑蒙拐骗,徐杳此前一直担心这个,如今既然燕王妃主动开口提出租院子给自己,徐杳自然大喜过望,忙不迭就应了下来。
看她们三言两语间就定下了租赁的事情,容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趁着燕王妃起身离开,他送她出远门的空挡,忍不住就埋怨,“王妃嫂嫂没帮我把人拦住也便罢了,怎的还把人往外处推了出去?”
燕王妃也不气也不恼,听他絮絮叨叨把话念完了,才笑笑道:“长烨兄弟,这便是你不知道了,有道是堵不如疏,你家嫂嫂如今一心想搬出去,你非把人拦着,只会叫她更想走。你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待她得了机会,只会走得远远的。倒不如先退一步,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样既满足了她,往后你照顾起来也方便。”
容炽一听也是,虽心里还是颇为不适,但到底没再说什么,拐回院中看见容悦不知为何又在哭哭啼啼,徐杳正拿帕子抹着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