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饭碗重重撂下,“这真是太太让你们给我的?”
“夫人若是不信,自己去问太太就是了。”那丫鬟丢下这么一句扭头就走,片刻后,徐杳听见门外传来几个人嘻嘻哈哈的声音。
将盖子摔回食盒上,徐杳起身欲走,想了想,又忍耐着坐下,继续看账簿。
……
“她看见那几碟子残羹冷炙,神色如何?”云苓斜靠在织金红罗软枕上问。
先前送饭那丫鬟立在她跟前绘声绘色地描述:“脸色难看极了,像是被扇了一耳光似的。”
“小门小户出身的东西,”云苓娇笑道:“就只配吃我的剩饭菜。”
那丫鬟陪着笑了两声,又忍不住问:“可她若是真向太太或者大公子告状,那又如何是好?”
“怕什么,太太那头自有我顶着,至于大公子嘛,他日理万机,怎么可能管这种女人间的小事?”
话音才落,伺候云苓的小丫鬟从门外欢天喜地地跑进来,“姐姐,姐姐,大公子往咱们这儿来了!”
“真的?”云苓慌忙揽镜自照,理了理本就精致的发髻和衣衫,匆匆忙忙朝外赶去,果然远远就见到一身官服的容盛朝此处大步而来。
“云苓见过公子。”她福身行礼,不经意间露出自己娇美的侧颜和底下半截雪白的颈子,然而容盛自跟前一晃而过,竟是一眼都没留给她。
“杳杳!”
只唤了一声,便见那清灵灵的女孩儿蝴蝶一样翩跹而出,徐杳惊喜地扑入容盛张开的怀中,“不是才未时,你怎么就回来了?”
“你第一天在母亲这里伺候,我放心不下,借口家中有事提早下了值。”容盛笑了笑,凑到她耳边低声问:“荣安堂里没人欺负你吧?”
视线不由自主地瞥向那只半掩的食盒,徐杳默了默,笑道:“放心吧,没人欺负我。”
“那就好,刚才我来时遇到母亲,同她说了你今天先随我回去,明儿个再来便是。”
徐杳当即开开心心随容盛往外走,却还不忘问:“我第一天就翘课,太太不会觉得我偷懒吧?”
“不会,母亲不是那样严苛的人,以后你就知道了。”
正堂外,云苓像是被定了身一般还僵在原地,只一双眼睛还呆呆盯着容盛不放。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当着她的面,徐杳故意牵起容盛的手晃了晃,“云苓姐姐,我们先走了。”
云苓猛地抬头,目光森然,眼里的怨毒几乎能析出实质。
而徐杳仿佛浑然不觉似的,还冲她咧嘴笑笑。
……
既从荣安堂那儿翘课回来,午后闲来无事,徐杳便拉着容盛一起在小厨房里亲手做了糕点,又亲自送去了容悦的院中。在她的陪同下,徐杳欣赏了小姑子满满一箱话本子,并同她约定每日自荣安堂回来后都来她这里看会儿话本子。
容盛捧着一匣子果子零嘴,老老实实跟在她俩身后伺候,一直没说什么,只在回屋之后嘱咐徐杳看话本之余偶尔也记得看些儒家经典。
徐杳笑道:“我虽没正经上过学,却听过一篇‘郑伯克段于鄢’,这可算是经典?”
容盛道:“郑伯克段于鄢是《左传》首篇,自然算的。”
“那等我先学会它,再接着学别的。”
容盛只当这是徐杳躲懒的借口,点了点她的鼻子,无奈一笑。
糊弄过了容盛,之后的日子里徐杳接着去荣安堂学看账簿,容炽还每日准时来跪一个时辰,两人照旧能撞上,可相较于第一次,之后徐杳沉稳了许多,不再落荒而逃,若虞氏在场,她也能偶尔同他说上两句闲话,但容炽一旦想多问些什么,她便沉默。
时日一久,容炽便不再试图提及往事,只是在临走时,总会看她一会儿,用很深很深的眼神。
一连过了六日,徐杳已经可以视荣安堂下人的冷言冷语为无物,每日送来的剩菜剩饭也不能再挑起她的情绪。
直到第七日,已经安静了很久的容炽忽然又叫住了她。
“夫人,我明天就不来了。”
察觉到徐杳的背影微微一顿,容炽有些自嘲地道:“你不用再心烦了。”
就当他以为徐杳会照旧回以沉默时,她忽然低声说:“我从来没有烦你过。”
怔然间,他看见徐杳站起、转身。
“我欠你一声道歉。”
她看着他说:“对不住,阿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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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对不住,阿炽。”
“是我违背了与你的承诺。”
徐杳看见容炽的身体霎时间紧绷,片刻之后,又骤然颓废下来,像山峦崩塌了一角。
“其实也不能算你违诺。”他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我那日虽说会娶你,可你并没有承诺一定会嫁我。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娘家又是那个样子,我知道若他们非要逼你嫁给我兄长,你也没有办法。”
他眼里涌起几分寄希,试探着问:“是吧,是你娘家强迫你嫁的吧?”
容炽看着她,眼瞳乌亮乌亮的,叫她想起同他初见那夜的桂花与月光。
可是花已凋零,月有圆缺,如今秋风萧瑟,早不是折桂赏月的时节了。
徐杳摇了摇头,“是我自愿嫁的。”
容炽眼中的光点蓦然熄灭。
他的瞳色有异于容盛,是深色的,此刻眼底黑黢黢一片,像望不到底的深潭。
“我知道了。”他说完,转身朝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徐杳的视线中。
她忽然如失了支撑那般,乏力地靠在墙上,半晌才勉强回神,重新在凳子上坐下。账簿上的字像蝌蚪一样游来游去,怎么都挤不进她眼睛里。
干脆将账簿翻过来放到一旁,徐杳正扶着额头发呆,忽然往日给她送饭的那个丫鬟清荷入内,提着食盒走到近前冲她一笑,“夫人,大公子方才递来消息说他今儿个宿在都察院了,太太特意留您用了晚膳再走。”
徐杳正奇怪今日她态度怎么突然好转,就见清荷手脚利索地将几碟子饭食一一取出,摆在她面前——一罐冒着热气的酸笋鸡皮汤,一碟炒得嫩生生的小白菜,三只糟鹅掌,几块豌豆黄,还有一碗碧梗米粥,都是新鲜的吃食,且还不赖。
徐杳扭头看向清荷,眼中的诧异十分明显。清荷讪笑了笑,“前些日子是我怠慢夫人了,夫人大人有大量,还请不要和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计较”
说着,她舀起一碗酸笋鸡皮汤奉至徐杳面前,“今日权当清荷给夫人赔罪了。”
徐杳仍狐疑拧着眉头,不肯收,“你且先放下吧。”
“夫人还是趁热吧,这汤冷了就不好喝了。还是说,夫人不肯原谅清荷?”
清荷不依不饶,将那碗热汤直往徐杳眼皮底下端,徐杳左躲右闪,终于不耐地伸手一挡,那碗汤竟就这么倾倒在她身上,裙门处顿时洇湿一大片。
“奴婢该死。”清荷立即跪下来掏出自己的帕子给徐杳擦拭,可小小一块方帕哪里擦得干这么大一片污渍,反而越抹越脏。清荷忙道:“不如夫人随我去更衣吧?”
这条裙子已然不能看了,徐杳蹙眉想了会儿,从荣安堂到她和容盛的院子至少也要走上一刻钟,期间不知要碰到多少下人,若被她们看见自己穿着这么条裙子,免不了背地里又要被嘲讽一番,便勉强点了头,“好吧,你带我去更衣。”
清荷一喜,忙领着徐杳来到离后堂不远的一处静室,又送来一条干净罗裙,“夫人请在此更衣,奴婢就守在门外,不会有人进来的。”
徐杳细细打量这间静室,只见屋内的桌椅燕几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各处摆件虽都看着有几分陈旧,却件件精致奇绝,尤其正上首的莲花盏上放着的明珠,足有两寸大小,璀璨异常。
猜到这里可能是公婆用来放置收藏珍品的地方,徐杳愈发小心翼翼,换了裙子之后一眼都不敢多看就离开了,而清荷也老老实实地将她引回后堂。
虞氏要掌管偌大一座国公府,平日里甚是忙碌,并没有功夫时时刻刻盯着徐杳,她吩咐徐杳若到了酉时自己没有回来,她便可自行回去。换完裙子眼看着差不多就是酉时了,徐杳干脆直接去了容悦的院子里,对着小姑子大吐了一番今日的苦水,又跟她一起用了晚膳才慢悠悠回到自己院子。
容盛喜静,他今晚又不回来,按理来说,他们的院中应该清冷寂寥,然不知为何,徐杳走到院外时,却见院子里头灯火通明,再推门入内,文竹等平常伺候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见了她都纷纷抬起一张惶恐的脸。
堂中,一堆丫鬟媳妇围拥着虞氏,闻得脚步,她缓缓转身,面色难看至极,见了徐杳,两弯长眉更是紧紧虬结一处。她幽幽出声:“老大媳妇儿,你今日可曾见过这个东西?”
说话间,她抬起手,掌心一枚两寸大小的明珠在灯火下熠熠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