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桐捧着奶茶回到车上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
虞峥嵘了解她,知道虞晚桐这笑是真心的,不是挂在脸上的礼貌微笑,俯身给她系上安全带,问道:
“这么高兴?”
虞晚桐又啜了一口奶茶,嘴角勾起更深的笑:
“高兴呀,刚才那个博主肯定误会我和哥哥是一对了。不对,我和哥哥就是一对。”
因为是在车内的私密环境,虞晚桐毫不掩饰自己对哥哥的觊觎,一边笑着,一边去摇虞峥嵘的手臂,“哥你说呢?”
“是。”
虞峥嵘刮了刮虞晚桐的鼻子,回到自己的驾驶位上,却没有说这个“是”到底是在回答什么。
这桩心事在心里压了太久,即便现在得以浮出水面,但伤痕累累的心终究是不可能一朝回复到毫无痕迹,也毫无芥蒂的模样。
或许18岁的他可以,但现在的他,必须承认自己已经不再是朝气蓬勃,勇往直前的少年,而是有了成年人的顾虑与懦弱。
他终究是不能像虞晚桐一样坦然而热烈地面对这段禁忌的感情。
虞晚桐的确是高兴,但她高兴的原因却不仅仅是她与虞峥嵘所提及的这一点。
这不过是她情绪的冰山一角,埋在寂静海面下的还有更多更更深邃,更难以挖掘,也更不容易被人窥探的湿冷冰骸。
那些东西,是虞峥嵘看不到的。因为它们一旦见光就会融化成一滩狼藉的泪痕,所以是无法被太阳所照见的。
作为随着网络一起发展长大的一代孩子,互联网就像第二个社会,社会中所隐藏的被互联网呈现,社会中所追捧的被互联网放大。
即便还没看到那段采访的成型视频,她也能猜到下面会有多少“郎才女貌”的惊呼,会有多少人随手刷过,留下“一定要99”和“我又相信爱情了”的感慨。
她享受每一个与虞峥嵘并肩的机会,享受被他人误解为虞峥嵘的女朋友的瞬间,而当这种机会被互联网拿到更多人眼前时,她的快乐是加倍的。
就像许多人喜欢于网络上索取祝福,好像被陌生人赞美过,祝愿过,生活就会更甜一点,珍贵的感情就能留得更久一点。
虞晚桐此刻就是这样的心情。
她希望能在哥哥身边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留到无法再留,留到无法再分开。
她知道刚刚那一段来自随访博主的街头采访是一定会播出去的,就像她那段高考结束后的随访一样。
这世界有很多复杂的游戏规则,也有很多简单的游戏规则——比如颜值即正义。
作为从小美到大的经典案例,虞晚桐深知自己这张脸的杀伤力,那是比她的嘴甜,比她的性格好更直观的武器。
人们欣赏美,怜惜美,会为美丽破一次又一次的例。
虞峥嵘拒绝不了她朦胧的泪眼,而她也拒绝不了虞峥嵘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
有时候她觉得喜欢上哥哥是否是源于她骨子里的傲慢,因为深知自己的美丽,所以在温柔和煦的外表下,她的灵魂只能顾影自怜。虞峥嵘觉得外面的男人配不上她,她又何尝不觉得他们配不上自己。
于是她会爱上虞峥嵘,就像爱上另一个自己。
他们同样美丽,优秀,强大,同样在爱与爱的模糊界限上挣扎,他们隔着彼此的眼睛对望,就像隔着命运女神的泉水欣赏自己的倒影。
虞峥嵘在18岁的她身上反复寻找他逝去的朝气与勇敢,她在25岁的虞峥嵘身上贪婪地汲取成年人的硝烟与成熟。
但她和虞峥嵘的兄妹身份是无法一直隐藏下去的,毕竟在此前的18年,他们一直是兄妹。
作为25岁的陆军上尉,虞峥嵘并非无迹可寻的藉藉之辈,他的功勋和奖章,只要曾经闪耀过,就必定留下灼痕。
而她虞晚桐也并非透明人,靠着一张好脸蛋和不错的人缘,她有微博超话,有粉丝群,各个社交账号亦有不少的粉丝。她虽没有精心经营,但却也从不排斥被关注。
在名气带来困扰之前,人总是很难拒绝被关注和被喜爱。
但此刻,虞晚桐突然开始痛恨自己曾经的虚荣。
倘若无人知道她是谁,她是否就可以以虞峥嵘女朋友的身份,留在互联网的帖子和评论中,成为颜控网友一嗑再嗑的cp?
人总是因为自己的多思而痛苦,纷飞的思绪让虞晚桐的笑意与喜悦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她用力地、报复似地啜了一口奶茶,却悲哀得发现奶茶杯里已经空了,就像她喜悦的情绪,逐渐淡在了因为冰块化水而索然无味的杯底。
虞晚桐放下空杯,拿起手机,刚想刷点什么转移一下情绪,却忽然听到一串刺耳的铃声响了起来。
她和虞峥嵘同时看向被他架在方向盘边的手机架,虞峥嵘的手机此刻正被一个“662”开头的熟悉短号所拨打——是林珝。
看着屏幕中间那个熟悉的“妈”,虞晚桐只觉得无比刺眼。
此刻的她不想再被任何人提醒她和虞峥嵘的兄妹关系。
一点也不想。
不知道虞峥嵘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他竟没有第一时间接通那个电话。
兄妹两人直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虞峥嵘才仿佛大梦初醒一般仓促地划通了电话。
“妈。”
虞峥嵘开口说话的声音依然那么沉稳平静,他总是拥有在大多数时候,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保持冷静的能力。
“我在开车,你有什么事情吗?”
“怪不得接这么慢。”
林珝小小抱怨了一下大儿子对她电话的怠慢,然后极自然地问起了她更为关心的小女儿。
“桐桐呢?这个点她差不多也要醒了吧?就算今天难得睡懒觉也不好饿着肚子睡,你叫她起来,带她去吃点,难得她能松缓松缓,你这个哥哥又正好休假。”
虽然说父母唠叨关怀的字数并不一定和他们对子女的爱挂钩,但当两种截然不同的表达情绪和对话方式同时出现时,任何一个孩子都能觉出其中的偏心与不同。
对于林珝的偏心,虞峥嵘早就习惯了。
他淡然地将目光移到妹妹身上——一般林珝问起虞晚桐的时候,倘若她本人在场,她是一定会主动接过话头,和她的亲亲妈咪撒个娇的。
但此刻的虞晚桐好似全然忘了她往日的习惯,目光只是毫无焦距地落在车前,并不看手机,也不看他。
虞峥嵘有些疑惑,但也知道此时不是询问的好时机,于是直接替妹妹将林珝的话接了下来。
“桐桐已经起来了,我刚才和他去太古里吃了个饭,现在在回去的路上。”
虞峥嵘一边回答,一边不动声色的用余光打量虞晚桐的神情,见她仍没有回神的意思,便干脆单方面切断了林珝的电话。
“妈,就这样,先不和你说了。前面红灯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