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等待她的，是一个约莫叁十岁、穿着整洁制服、面容普通的陌生男人。他见她出来，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疏离：“蓝小姐，早。我是小陈，陆先生吩咐，今天由我负责接送您。”
    蓝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没什么胃口，只得强迫自己吃一些。
    不知道是陆乾坤心细如发到了这种地步，还是他手下的人惯于如此“周到”，这辆车的座椅似乎格外柔软，坐垫的支撑恰到好处地缓解了臀部和腰部的酸软不适，让她得以在行驶中维持一个相对不那么痛苦的坐姿。
    清晨的城市正在苏醒，车流逐渐稠密。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街景，直到一家连锁药店的招牌映入眼帘。
    “小陈，麻烦前面靠边停一下。”
    小陈没有多问，迅速找了个临时停车位。蓝若推门下车，快步走向药店。清晨的药店刚开门，店员还有些睡眼惺忪。蓝若径直走到计生用品柜台，目光扫过，拿起一盒事后紧急避孕药，又顿了顿，对店员说：“再拿一盒长效的。”
    店员是个中年女人，接过药盒时，目光下意识地快速扫过蓝若平静却难掩疲惫苍白的脸。女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类似于“这个药伤身体”、“不能经常吃”、“最好还是用套”的话，但最终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扫码、装袋。
    蓝若付了钱，接过小小的塑料袋，转身离开。药袋很轻，捏在手里却有些沉。
    来到办公室的蓝若正里端着半杯温水，准备把药服下，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
    周自珩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或叛逆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关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终于松口气的痕迹。
    “蓝老师，这是今天的课堂考勤预报表。”  他走到办公桌旁，将文件夹放下，视线却没有离开她的脸，“老师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昨晚没休息好吗？”
    蓝若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随即垂下眼睫，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瞬间的慌乱，另一只手迅速将桌上的药盒往一迭资料下推了推。温水入喉，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也给了她片刻组织语言的时间。
    “可能是……最近事情有点多，睡得不太好。”  她放下杯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余韵。
    周自珩看着她明显苍白、眼下带着淡青的脸色，以及那份强打精神的疲倦，犹豫片刻，还是直接问了出来。
    那是少年人特有的、掩饰不住的面对关心的人带着的直率与担忧：“早上起来没看到老师……陈伯说您有事出门了。老师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昨晚上有些临时要处理的私事，就没有回去。”  蓝若抬起眼，对他勉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透着安抚的意味，“让你担心了，抱歉。”
    就在她说话间，无意识地微微偏头，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她顺手去撩，这个动作让她后颈的肌肤更多地暴露出来。
    周自珩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蓝若白皙的颈后，有着清晰而新鲜的、深红色的印记，赫然映入他的眼帘。那绝非寻常的擦伤或蚊虫叮咬，边缘带着细微的齿痕压印，是成年人情动时留下的、充满占有意味的吻痕，甚至可以说是啮痕。它在晨光下显得如此刺目，与她苍白疲惫的容颜形成了某种残酷而暧昧的对比。
    仿佛有一股冷气瞬间窜过脊椎。周自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更直接、更让他心脏骤然发紧的问题，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老师……”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目光紧紧锁住那个痕迹，又迅速抬起，看向蓝若骤然僵住的脸，“是……有男朋友了吗？”
    蓝若彻底愣住了。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但是看到周自珩的目光和他瞬间变化的神情，让她猛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她刚才无意识的动作间，秘密已然泄露。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蓝若看到了周自珩眼中那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惊愕、失落，以及更深处的某种灼热的探究。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否认？解释？哪一种都会引出更多难以应对的追问。想到这个少年对自己那份隐晦却真挚的好感，想到他此刻的关心，一瞬间，愧疚、难堪、还有无力感裹住了她。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简单的动作耗尽了她此刻所剩不多的力气。
    周自珩沉默着，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紧。那双向来情绪莫测的眼睛里，光芒一点点沉淀下去，变得深不见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一种近乎异常的平静。
    “老师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蓝若的头垂得更低了，视线落在面前的水杯上，杯里的水已经被她喝完。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找到了。”
    “是吗。”  周自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真是太好了。恭喜老师。”
    他说完，没有再看她，也没有等她回应，转身便离开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他瞬间显得格外挺直却又莫名孤清的背影。
    蓝若僵在原地，直到关门声的余音彻底消失，她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肩膀微微垮塌下来。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绞痛。
    办公室外，走廊转角。
    周自珩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刚才的画面：蓝若苍白的脸、闪烁的眼神、后颈上刺目的痕迹，以及她点头承认时那份沉重的、毫无喜悦的默认。
    不对。哪里都不对。
    重逢爱人的喜悦？彻夜未眠的激情？如果真是那样，她的脸上为何只有掩藏不住的疲惫、痛苦和挣扎？她的眼里为何没有丝毫光亮，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晦暗？
    还有……他猛地睁开眼，他想起自己走进办公室时，她正握着水杯，桌上似乎有个小盒子被迅速掩盖。那盒子的大小、颜色……
    他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快速在搜索框输入记忆中的关键词。页面上迅速弹出药店的商品图片——紧急避孕药。那个被他匆匆一瞥的盒子样式，与搜索结果中的某款高度吻合。
    她说找到了人，有男友。身上的痕迹似乎有了解释。可是，一个让她如此深爱、寻找了这么久的人，重逢后的第一夜，竟然没有保护她，反而让她在第二天清晨，服下药效最强、对身体负担也最大的紧急避孕药？
    这不是爱。至少，不是珍视的爱。
    周自珩的拳头在身侧缓缓握紧，指甲陷入掌心。那个人，根本没有珍惜她。甚至可能……伤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