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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我不想见到你
    [凌珊和别人走在一起的时候原来会露出这种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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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市的天气进入秋冬季节之后实在奇怪,一整个白天都冷得不行,临到放学时候猛烈的夕晒反倒让凌珊穿着校服都浮起一层薄汗。
    等她帮着当周的值日生一起把操场上的板凳全部归还之后,再背着书包从教室走到篮球场时,天已经黑了大半。
    顾行之好像在等待的间隙一个人练着投篮,准头还不错。凌珊走近的那段路一直能听到篮球空心入网的声音,和那种体育课上同学们随意玩闹时投篮碰撞篮筐或者篮板的沉闷动静不同,他投篮的声音很清脆,有种利落的感觉。
    “对不起,我来晚了。”
    凌珊有点抱歉地出声,“你是不是等了很久。”
    “也没有很久,正好打篮球玩玩。”
    顾行之好脾气地耸了耸肩,把篮球装进网兜,又老老实实系在书包带上,对凌珊自然地伸出手,语气有点雀跃,“我们今天可以走新开的那条商业街吗,你想吃东西吗?”
    凌珊慢了半拍才小步跟上他,应声道,“嗯,我可以陪你去那边,反正走回家都差不多的时间。”
    她说话之间还低头看了一眼顾行之半垂下来的手掌,他的手很大,好像比靳斯年的还要大,可能是常年要维持一定强度的运动和训练,手背和小臂上有比普通人更明显的青筋。
    他刚刚伸出手,是想要牵我吗?
    凌珊像个老实的跟班一样走在顾行之身边,脑子里还在想着刚刚他伸手的事情。
    按道理来说,朋友确实也可以牵手,但是她和顾行之暂时还不是很亲密的朋友,她觉得有些别扭。
    这样不回应朋友的热情,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如果现在再伸手是不是有点多余了,顾行之好像也没有太在意,是自己想多了吧。
    凌珊今天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大脑终于不堪重负过载,连顾行之频繁侧脸看她的动作都没有注意到。
    她第一次在某一个瞬间被灌入了那么多的正向情绪,有一种类似于饮酒过量导致微醺的错觉——脚下的路,身边顾行之轻声说出口的询问,甚至连带着她脑袋里对于友谊的定义与幻想,全部都变得轻飘飘的。
    “章鱼小丸子,吃吗?”
    顾行之看凌珊还在发呆,索性耍了小聪明趁虚而入要投喂她,小心翼翼伸出竹签,“啊——”
    凌珊像是接收到指令一样,迟钝地张开嘴,她一口吃不下,只能半道咬住,在用力的时候嘴唇会不自觉撅起来,沾满了海苔碎。
    ”唔……有点烫……”
    她皱着眉抱怨,但是很快又满足地说,“但是很好吃,我吃到了好大一块章鱼脚。”
    顾行之看着凌珊露出一些调皮又生动的表情,更加坚定了无论如何都要表白这件事。
    虽然他想象中的表白应该是……应该是更正式更浪漫的场景。
    但无论怎么说,当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们打篮球有一个专业术语,说得洋气一点叫buzzer  beat,通俗一点就是压哨球,绝杀球,可以扭转战局的投篮。顾行之很喜欢,也十分热衷于在比赛和训练中创造这样的场面。
    不管怎么样,总之哨声响起的时候如果没有投篮的勇气,那有的时候一场比赛的胜负就永远无法改写了。
    对了对了,下次要打比赛的时候,也要邀请她才行。
    顾行之因为紧张而思维跳跃,短短一段路已经构想了不下十次的约会内容,又是游乐场又是比赛,并逐渐因为这样的妄想浑身燥热,头晕脑胀,精神也处于极度亢奋的状况之中。
    他们从灯光明亮的商业街走到已经变得安静的住宅区,两个人也逐渐没了话题,即使是顾行之绞尽脑汁也再想不出下一个。
    “其实可以不用勉强聊天的。”
    “不是……我一点都不勉强……!”
    他慌张地摆手,但凌珊表情正常,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
    “我平时和靳斯年一起放学回家,也是不说话的,没关系。”
    靳斯年。
    顾行之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有点恼火,不过这和主动提起的凌珊没有关系,单纯就是这个人太碍事了。
    这两天运动会反而没看他围着凌珊转,那今天更加是一个好机会了。
    顾行之把凌珊送到家门口,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有点没有分寸地抓住了凌珊的手,又因为中途回过神来,连忙尴尬地松开,可最后还是略带不舍捏住了凌珊圆润的手指尖。
    看凌珊的表情,她有些惊讶,但是好像也没有很介意,一直也没有挣脱,用眼神询问顾行之还有什么话要说。
    顾行之觉得凌珊好像把握不好与不同人之间应该保持的亲密程度。什么样的接触是合适的、礼貌的,她总是判断不过来。
    普通的朋友、亲密的朋友、疑似暧昧的对象、心怀不轨的竹马……凌珊会在有人试图跨越界限的时候变得异常迟钝,又或者说是逃避与包容。
    就像现在顾行之做的事,他自知很唐突,甚至有些不礼貌,可他没办法松手,而凌珊也认为这样的行为是可以被允许的,因为顾行之是她的朋友,即使今晚他就要决定跨过凌珊给他的这一定义。
    “凌珊。”
    顾行之没有把握好音量,说话的时候一个没注意把凌珊家门前的感应路灯都喊醒了,他觉得有一点丢脸。
    “我喜欢你,我可不可以做你男朋友。”
    他在说出口的瞬间感受到了从没有过的畅快,凌珊呆愣住的表情,周围闪烁又暗下去的路灯,草丛被流浪猫踩过的窸窣声,这所有的动静全部汇集变为他无序的心跳。
    顾行之问得很狡猾,他没有说“我想做你男朋友”,也没有说“我们在一起吧”,只是装作很弱势很谨慎地问了句,“我可不可以。”
    “啊……”
    足足过了两叁分钟凌珊才反应过来,一直急促地发出一些单音,好像真的很困扰的样子。
    “那个,我……”
    “就是,我,你……靳斯年……”
    她胡言乱语,眼神游移不定,一会儿你一会儿我,中间还莫名其妙夹杂着靳斯年的名字,虽然顾行之全部都没有听清楚就是了。
    凌珊的慌乱在他的意料之内,于是他体贴地开口:“我没有今天一定要一个答案的意思,只是觉得一定要告诉你我的心意。”
    她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往顾行之的方向看去,只见他一脸害羞,头埋得很低,手还在牵着她的小幅度乱晃,“你想好了,一定要告诉我,好吗,我多久都会等的。”
    “那个……啊,嗯……”
    凌珊已经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她想赶快把顾行之送走,想自己好好捋清这个突如其来的告白。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数学题,物理题,化学题……总之不管什么题,好好分析,能得出唯一解的。
    她晕晕乎乎送走满脸灿烂的顾行之,又晕晕乎乎回到自己的房间,等走到阳台准备收衣服的时候,才发现对面靳斯年的房间灯是亮着的。
    靳斯年,靳斯年……
    凌珊现在脑子锈得很,一会儿想到顾行之的告白,一会儿又跟走马灯一样想到她和靳斯年的种种,最后看回自己的手机,靳斯年依旧没有理她,没有回复她。
    她一下子就开始生气,拿着取衣架的叉棍就往靳斯年那边的阳台上敲。
    “砰砰砰!”
    金属碰撞剐蹭的声音刺耳又绵长,凌珊听到远处有家养的小狗因为这动静吠了起来,而靳斯年那边连窗帘都没有拉开。
    他到底怎么了?凭什么这样对她,她又做错了什么?
    凌珊脾气一下子就冲了上来,她挽起袖子就要往靳斯年那里爬,在双脚落地的时候突然想起了靳斯年以前割腕的场景,一模一样。
    拜托,千万不要那样。
    她宁愿只是靳斯年神经病,突然对她不理不睬,那她还有生气的合理理由。
    “靳斯年,你在家吗?”
    她在缓慢拉开门的那个瞬间变得很恐惧,直觉告诉她不应该拉开这扇门,但其实凌珊并没有第二个选项,因为靳斯年在那里面。
    没有血腥味,没有潮湿霉味,房间很整洁,很亮堂,靳斯年躺在床上挡着脸,一声不吭,也没有对凌珊的到来有一丝丝的波动。
    “靳斯年,你、你怎么了,发消息也不回,集训……集训结束了吗,顺利吗?”
    凌珊硬着头皮往前走,在不停说话的同时变着角度去看他的手腕,脖子,嘴唇,都没有看到划伤或服药的痕迹。
    她默默松了口气,整个人软下来,用她最擅长也最熟悉的姿势,往前扑在靳斯年柔软的床上,手往前伸,去握他的手腕。
    好凉,好冰,甚至都摸不到脉搏。
    凌珊自己吓自己,却还是在他的手腕处摩挲了好几个来回,直到感受到他的皮肤再次温暖起来才再次开口。
    “靳斯年,我今天……”
    她也不管靳斯年是否回应,只是单纯想把上午运动会的事情告诉他,他的状态不对劲,或许听到一些开心的事情会逐渐打起精神来。
    凌珊不厌其烦地在他耳边说着,从运动会摔了一跤到医务室大家都来安慰她,从下午班主任把体委训了一通到最后解散时帮忙一起收凳子,说到最后顾行之送她回家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卡壳了。
    “晚上,然后呢?”
    靳斯年胸膛起伏突然变大,暴露出的情绪让他逐渐变回了一个“人”,他依旧用手臂挡着自己的脸,巴掌大的脸,凌珊甚至只能看到他饱满但是干燥到起皮的下唇。
    “然后呢?你和谁一起回家,和你说了什么,你又怎么回复,露出了什么表情,为什么不说了?”
    靳斯年质问的语气很凶很急,但是凌珊从中感觉到了一丝害怕与绝望的吐息。
    她皱着眉头想让靳斯年不要再说了,这并不是她过来找他的原因,也不是她想听到的回应。
    “我给你发消息不回,敲你阳台窗你也不出来,我从阳台爬过来差点脚滑,不是为了听你质问我的。”
    凌珊今天心情原本很好,非常好。
    她觉得自己,至少今天,无法容忍靳斯年用这样无理的语气来打乱她珍贵的回忆,即使在最初的设想之中,靳斯年也应该参与其中的。
    那些开心的,悲伤的,痛苦的,迷茫的,所有回忆与未来的规划,凌珊都非常需要有靳斯年的参与,因为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至少凌珊是这样觉得的。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对峙了好几分钟,真要说的话也只是凌珊盯着靳斯年单方面对峙,而靳斯年只是在逃避,不声不响。
    凌珊看到靳斯年嘴唇又动了动,凑上去要听他说些什么。
    “……”
    什么,他在说什么?
    凌珊看不清靳斯年的脸,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有些不真实。他说话语气很淡,没有起伏,跟马上要死了一样。他不期待凌珊的回复,不期待凌珊的反应,只是好像很疲惫的抛出这样一句话:
    “……我不想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