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的玻璃门外,脚步声迟疑地停驻了片刻,隐约能听见佣人压低的、带着惊惶的吸气声,随即是衣物窸窣与刻意放轻的、匆匆远去的脚步声。
唇齿间交换的温度与湿意还在,呼吸交错带来的灼热尚未平息,但空气里沸腾的张力,已被这来自“现实”的微小打扰刺破,瞬间凝结成一种更复杂难言的东西。
苏舒卿仍半倚在周时初怀里,气息未平,眼中情欲的迷蒙迅速清醒澄澈,扶在她腰侧的手缓缓松开。
接着苏舒卿从周时初怀中退开,抬手捋了捋鬓发,同样一言不发,身体深处依旧蠢蠢欲动,但两人心照不宣,衣着完好,抽身离去。
苏舒卿理着皱起的衣袖,慢悠悠地往回走,迎面而来的佣人僵硬地弯腰,而不远处的露台,一抹身影一掠而过,匆忙跑进客厅。
孙念希回来了。
苏舒卿突然笑了,与不敢抬头的佣人擦肩而过。
她想过,叁日不见的夫妻该是很想念对方,但没想到,孙念希甚至等不到回到房间,她依偎着沙发上的男人,声音又轻又软,呢喃着什么,不知道是不是思念过切,都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她。
苏舒卿视线朝左移动少许,周时初靠在沙发里,手里是一本白书皮的厚重大部头,书页泛着旧纸特有的微黄。
这本书她曾在温室见过,是压在《失乐园》尚的那本。
正当她的思绪尚和他一样,停留在那本书上时,一种刻意酝酿的、混合着憧憬与遗憾的语调在室内响起。
“时初……格雷医生说,我的身体调理得很好,比以前更好了。”
孙念希的手搭在小腹上,中文说得十分轻柔,“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再试试。”
周时初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纸页边缘划过指腹,留下极细微的触感,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壁炉里火柴燃烧的细微噼啪。
周时初后知后觉,他们已经在英国停留了一个,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神情有些难以捉摸。
哪怕孙念希了解周时初性情冷淡,可这和预料中截然相反的反应让她没来由地心慌,尤其是在她刚用完拙劣的方式平复自己的猜忌心。
“时初?”
周时初没有立刻看她,目光依旧在书页上,仿佛在思考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孙念希心怦怦跳着,敲着胸口,就这么几下后,他才开口,“念希。”
他叫她的名字,垂眸望着她,语气甚至十分温和,“你确定想要一个孩子吗。”
孙念希怔愣一瞬,瞳孔有些颤抖,“时初……你是在怪我吗?”
他笑着否认,“念希,我怎么会怪你。”
熟悉的语调和笑容,他依旧是那个温情体贴的丈夫,可此刻孙念希只觉毛骨悚然,为那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质疑还是关怀的“爱语”。
他们离得是那么近,却如同相隔万里,无法真正靠近。
伪装的优雅和从容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长期积压的不安、愧疚、以及对这段关系摇摇欲坠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孙念希不再试图维持体面,猛地扑进周时初怀里,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料,脸埋在他肩上,失声痛哭起来。
“对不起……时初,对不起……我只是太想要一个我们的家了,一个完整的家……”她断断续续地抽噎着,语无伦次地重复。
周时初没有推开她,他抬起手,一下,又一下,规律地、温柔地拍抚着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脊背。
然而,他的目光却越过了孙念希凌乱的发顶,虚虚地投向客厅的某处,焦点涣散,他的心不在焉如同一种无声的冰层,隔绝了怀抱中泪水的温度。
五年前的片段在脑中闪现,不过也只是一个短暂的画面,他甚少会想起过去的事情。
周时初拍抚的手依旧稳定,眼神却飘向了不远处,苏舒卿站在楼梯口,那双尚未褪去惊讶的眼睛,正望向这边。
又一次。在这样本该私密的夫妻相处时刻,他们以这种不道德的方式旁若无人地跨过那道界限,隔空对视。
而这些,在他怀中痛哭的妻子不会知道。
苏舒卿视线不受控制地放在孙念希因哭泣而耸动颤抖的肩膀,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孙念希会信佛,会频繁出入寺庙。
这场充满痛苦的忏悔持续了很久,孙念希才最终在抽泣和精疲力竭中睡去,她甚至没有力气去细想周时初那句话背后到底有多少她不敢深究的含义,只是被巨大的恐惧和疲惫拖入了不安的浅眠。
身侧床榻微动,孙念希几乎是立刻就醒了,或者说,一直没睡实。
周时初停顿一刻后,无声地掀开被子,起身,孙念希身体变得僵硬,眼睛紧闭着,只是小心翼翼地倾听他的动静。
在寂静的卧室里,衣料的摩擦声依然清晰可闻,周时初走向门口,没有回头。
在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周时初听到身后床铺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释重负般的呼气声,很短,很快被吞没在寂静里,但他捕捉到了。
这一次,孙念希没有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带着哀怨或试探出声挽留,哪怕是伪装出的模糊梦呓也没有。
她选择了沉默,并因为他的离开,而松了一口气。
那根名为“夫妻温情”的弦,紧绷了太久,在此刻,她第一次无力也无心再去维系。
巨大的心虚和长久以来对周时初那种深不可测的恐惧,终于压过了她想要抓住什么的欲望。
周时初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然后,转身离开,合上了门。
而一墙之隔,房门被反手关上,落锁的轻响在安静的庄园里格外清晰。
空荡的楼梯间,不见人影,一本书悬在楼梯扶手上,白色硬壳封面一角斜搭,原本摇摇欲坠的平衡被近在咫尺的关门响震动,书本彻底滑脱,滚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