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解春玿是从宫外匆匆回来的,连衣裳鞋子都没换,就等着他了。
看他这模样,贺兰舟不由暗暗称奇。
一会儿的功夫,这雪越下越大,有眼力的太监忙拿过纸伞,各自为二人撑着。
雪落在红色的伞上,覆上一层透白。
贺兰舟别过视线,垂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喃喃发问:“不知掌印唤我来此,所为何事?”
解春玿昨日便见过贺兰舟,贺兰舟是他见过最与众不同的人,也只有他,知晓他对他母亲的复杂感情。
当时他跟的远,也听不清贺兰舟说的话,但他莫名就觉得贺兰舟去见母亲,是为了他,那他一定会为他说话。
后来,他去见了母亲,母亲第一次让他进门,给他倒上一碗温水。
那是他不可多得的亲情,也是不曾想过与奢求的母爱。
解春玿望着贺兰舟,见他低着头,并不想看他,心下不由懊恼。
他不知道神明会不会眷顾他,但贺兰舟在漠州时,他无数次向三官请愿,保他安然无忧,保他不会怪他。
但如今,两人之间似乎又隔着吕家一事,解春玿不禁为自己解释,“吕家之事,我很抱歉。杨家告发吕振贪墨与吕锦城卖题等事,这些事分开看是小,但他们父子二人所作所为放在一起,则是大了。”
解春玿道:“我不得不查,更何况,吕振乃是沈问的左膀右臂,这些年,他也没少为沈问揽财,为了大召与陛下,也不得不查。”
贺兰舟能理解,点了点头,轻声说:“嗯,我明白的。”
可他说着,却不愿靠近他半步。
解春玿盯着他不动的身影和那被风雪飘起的衣袖,沉了沉眉,心头涌上一股难明的郁气。
贺兰舟等着他继续说,久久却没听见声音,不由好奇抬眸,这一抬,便撞进解春玿沉如墨色的眼睛。
贺兰舟心下一抖,他明明是向着他说话的,怎么惹到这位掌印大人了?
解春玿见他看过来,眼中的戾气还没来得及收,看出他眼中的惊慌与不解,慌乱地别开眼睛,将眼底的厉色一瞬尽收。
他轻咳一声,继续道:“吕锦城少年心性,与人结怨多有之,但漠州一行,他也立了功,吕振虽罪行颇多,却不曾有伤人命,吕家流放,已是极好。”
贺兰舟明白,听完,继续颔首,“嗯,我知道的。”
见他只是这么两句,解春玿蹙了下眉,不由道:“你想对我说的,就只是这些吗?”
贺兰舟不解看他,不明白他还想自己说什么,似是想到什么,贺兰舟福至心灵。
“掌印是说离京前,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吗?”他扬唇笑了笑,“掌印不必放在心上,掌印与宰辅多有龃龉,你所做之事,我能理解,而你……同我说与荀大人的关系,我也明白,你不过是不想暴露太多罢了。”
见他这般宽宏大量,想象中的轻松并没有,解春玿抿着唇,一时不该如何开口。
“既然掌印无事,那我便先走了。”贺兰舟唇畔扬起的笑容恰到好处。
他转身向外而去,对面的解春玿却是不想,大步跨上前,在贺兰舟刚踏出一步时,一把将人拽了回来。
“等等!”
贺兰舟不意他的动作,险些被他拽得一趔趄,也好在他站得稳,而对面那人一手又揽在他的腰间。
见他回过身,解春玿压下上身,二人的脸只隔一掌的距离。
四目相对,贺兰舟看清他眼底蕴着的风暴,他舔舔唇,一时心下有几分慌乱。
这是什么情况?
解春玿要做什么?
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解春玿并不打算放手,而是道:“贺兰舟,你就对我没有一点气怒?不怨我隐瞒你、骗你?”
他以为贺兰舟会如此,但他却像个没脾气的面人,既是如此,那是不是也可以任他随意揉捏?
这么想着,解春玿扶着他腰间的手愈发收紧,鼻子贴近贺兰舟的鼻子,二人之间的距离愈发得近。
贺兰舟有些不自在,想动一动挪开,却不想惹怒了解春玿,腰间的收得更紧,然后压低声音,沉沉对他道:“贺兰舟,我是个残缺之人,人人都瞧不起我,却又畏惧我,可你不同!”
“我知道光用铁矿引不得沈问前往漠州,但若你在漠州,对沈问来说,却是不一样的。”
这是贺兰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一时忘了挣扎,瞪大了双眼。
“你在京城时,对沈问又无奈又生气,可却不曾真的无视过他。我不服气!总想要你对我也如此,你救过我,那对我更好一些,又何妨?”
贺兰舟心下砰砰跳个不停,直觉今夜的解春玿有些不一样,就好像对猎物势在必得的野兽。
“掌印……”
他刚张口说了一字,那人吼了一声:“退下!”
小太监们不敢多留,给二人撑伞的将伞收好,放到一旁,迈着小碎步就向外跑了。
见众人离开,贺兰舟心头掠过一丝慌乱,正要趁此时机挣扎出去,却被解春玿用力一压,将他整个人朝前压至他身前,然后唇落下,贴在他的唇上。
只那么一瞬,像是触电一般,贺兰舟吓得猛地一把推开,“掌印这是做什么?”
“你厌恶吗?”解春玿被推开,并没有生气,而是沉着冷静地看他,竟隐隐还有几分期待。
贺兰舟用衣袖用力擦了擦唇,心里有一万匹草泥马跑过,偏偏系统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宿主!他一定是喜欢你!”
贺兰舟:“……”
他只是想要感动值,可没想要喜爱值!
“你就是对我这个表情,也比刚刚那样漠不关心的模样好。”解春玿说着,突的笑了,“只是,贺兰舟,你是厌恶我这样对你?还是谁对你这般,都如此厌恶?”
这话一落,对面的贺兰舟却是一怔。
因他想着解春玿所说的可能发生的场景,竟一瞬发现,若是刚刚这事,是顾庭芳对他做的,他似乎……大抵不会这般反映强烈。
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犹疑,解春玿心凉了凉,明明告诉自己要忍着不要问,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是谁?沈问?姜满?还是……顾庭芳?”
贺兰舟一时不敢开口,岔开话题,“不论如何,掌印也不该这般,你我同朝为官,我如今也是个四品的大理寺少卿,掌印怎可不顾我意如此行事?”
解春玿:“可我,只是想这么做。”
只是这样一句,贺兰舟嗓子眼里的那些话却尽数说不出来了,他抬眸看向解春玿,看出他眼中的认真,袖中的指尖微抖。
这雪,恐怕要下一整夜了。
雪静悄悄下着,过了好一会儿,贺兰舟轻叹一声,开口:“掌印,漠州一行,我从未有过半分迟疑,也不曾后悔。掌印利用我也好,欺骗我也罢,我都明白,你不曾想伤害我。”
顿了顿,他偏头笑了下,“我不曾畏惧掌印,亦对掌印无非分之想,只是……”
说到此处,他眼睛弯成月牙,捡起脚边的纸伞,缓缓撑开,罩在二人头顶。
“愿君常乐忘忧,得以长生九千岁。”
“掌印,生辰安康。”
今年最后一场雪时,是解春玿的生辰。
落雪坠伞,解春玿细长的睫毛微颤,久久望着他不语。
第112章
【叮~恭喜宿主获得反派一号的感动值,感动值+20,已为您的寿命增加二十天!】
系统的语气很兴奋,“宿主、宿主,他果然对你有意思!”
贺兰舟:“……”
贺兰舟也是没办法,为了感动值,今天也只能做一回“绿茶”,拒绝但又拉扯。
果然,涨了20感动值。
解春玿低眸看着他,那双原本沉沉如夜色的眼睛有了温度,过了好久,他问:“榕檀,怎知今日是我生辰?”
贺兰舟自然是从系统这儿知道的,早在穿书过来,知晓要收集这几个反派感动值时,他就让系统帮忙列了大纲,每个人的年纪、爱好、性格,他都记在脑子里了。
但他自然不能跟解春玿说真话,只道:“掌印送我生辰礼物那日,我心中感动,后来在漠州时,曾问过荀大人。”
他当然没问过荀见,但想来,解春玿也不会就这事给荀见去封信,问问是真是假,是以,他说得坦荡。
解春玿不疑有他,只是心中还是划过一抹异样,贺兰舟问荀见时,想必还不曾知晓他的计划,那时……贺兰舟是心里有他的。
解春玿想着,眉眼又柔和了几分,轻轻道了声:“多谢。”
虽说贺兰舟没还礼,但解春玿自洽得好,想着贺兰舟还是在生他的气,日后他总会让贺兰舟多亲近他的。
其实不知,是贺兰舟身无分文,哪里还能有给他买生辰礼的银子?
更何况,他现在是背了二百两债的人,更是要紧一分是一分的。
两人因着此一遭,关系倒有些缓和,贺兰舟没那么气他强行亲他,解春玿则觉得贺兰舟肯对他说一句“生辰安康”,便是对他十足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