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声见池宴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便对纪云谏说了句“我去去就回”,跟着池宴走了出去。
池宴将他带到无人处,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沉沉地看着他。
迟声被他看得有些不安:“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不管那姓纪的是如何唬弄了你,但灵族精血本就珍贵,日后不要再为别人温养妖丹。”池宴见迟声面色并不严肃,有些话早已在他心底盘桓许久,今日终于说了出来:“你与寻常灵族不同,体内并无灵丹,故精血的损耗对你来说尤为严重。”
迟声先是下意识想否认,但随即猛地睁大眼睛:“那我丹田处的内丹是什么?”
池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执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气海处,沉声道:“你自己探探便知。”
只见池宴气海之中,那枚灵丹正嵌于核心,丹身与周身灵脉脉络相连,与肉身神魂浑然一体,仿佛自诞生起,便与他血脉相融,密不可分。
“看到了吧。” 池宴收回手,“其他族群生来便有灵丹,与肉身灵脉圆融共生。可人族不同,人族内丹需得后天苦修凝练,纵是大成,也难与自身灵脉全然契合。你的灵丹,早在多年前就被影宗宗主取走了,如今体内,不知是将何人的丹田换了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当年我没能护住你,让你被他掳走后取了内丹,但我并不知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我这些年步步为营,就是打算把内丹取回来后再告诉你,不想让你跟着忧心。”池宴凝望着迟声,语气是从未听过的温柔:“小迟穿红色,真的很好看。”
*
几日后,便是二人结契大婚之日。
纪府内外张灯结彩,前来道贺的修士络绎不绝。
此次结契大典的见证人,正是玄机子。吉时一到,礼乐声起,纪云谏与迟声并肩走上高台,两人皆身着绯红契服,他们手中各执一枚本命精血淬炼的玉佩用作信物。高台之下,众修士纷纷起身行礼,祝福声此起彼伏,玄机子立于台中央,正欲开口主持仪式。
然而,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暗沉下来,乌云遮蔽了整个天空,礼乐声戛然而止,宾客们纷纷抬头,面露惊色。
“这是什么情况?”有人低声惊呼,下意识运转起灵力护体,结契大乃修士大喜之事,理应天地间灵气祥和,从未有过这般异象。
转瞬之间,乌云中便响起沉闷的雷鸣,震得整个青云峰都微微颤抖。闪电在云层中穿梭,纪云谏脑海中突然响起熟悉的机械音,一股不受控的力量占夺了他的身体:【剧情修复程序执行中,触发强制节点,宿主需协助修正目标,否则立刻抹杀。】
系统之所以选定今日动手,正因修士结契需以双方精血为引、神魂为证,在天地间立下同生共死的誓言,本质是与上天结契、受天道见证的神圣仪式。若是借这股通灵之力牵引天道规则,便能顺利完成剧情修复的闭环。
不过转瞬之间,一道巨大的法阵便从二人脚下扩散开来,环形的纹路如同衔尾的灵蛇,这法阵形状迟声再熟悉不过。
原本在云层中盘旋的天雷,被这光阵牵引着从云层中坠落,融入阵中。狂暴的雷威与法阵的力量交织碰撞,形成一道半透明的结界。
一道玄色身影正不受控制地被法阵的吸力拖拽而来,是萧含章。他眼神中满是茫然,显然也是被系统强行牵扯困在阵内,与高台上的迟声遥遥相对。
结界稳固的一瞬,法阵中心爆发出一股强横的吸力,迟声只觉小腹丹田处刺痛异常,他下意识地运转体内灵力抵抗,试图挣脱这束缚。
然而,一柄剑抵在了他面前。
剑身是通透的水蓝色,剑刃薄而亮,冰灵力流转时锐气与冷光相融,谁见了都得夸一句漂亮。
一股彻骨的寒意窜遍全身,迟声没有抬头。
“纪云谏,你干什么!”池宴猛地站起身。
纪云谏被迫抬起霜寂的那一刻,眼神短暂清明了一瞬,那本该落在脖颈上的薄刃错开,在迟声脸上留下一道细而深的血痕。
连伤口都像是没反应过来,慢慢地才渗出细密的血珠。
迟声愣愣地抬手,血色浸染了他的手心,顺着掌纹晕开,他这才终于抬头看向纪云谏。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挣扎。
法阵收紧,皮肉被撕裂,温热的血汩汩而出,一团挟着绯红的乳白色光晕被硬生生从血肉里剥离出来,在半空搏动着,像一颗濒死的心脏。
迟声视线因剧痛模糊成一片血色,五感皆被掠夺,丹田离体,浑身灵力四散在空气中,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
就在那团红白交织的光晕彻底融入萧含章体内的瞬间,天穹猛地扭曲,天地间乱窜的灵气被强行按回了原本的轨道。远处的山峦在这股威压下簌簌发抖,地表开裂,仿佛整个世界都匍匐在这法则之力面前。
【权限申请:最高优先级。执行目标:剧情外异常存在。执行方案:抹杀,】
一道暗红的炸雷劈落,越过法阵与萧含章,直奔高台上的迟声而来。这是系统强行篡改天地因果、以最高权限申请而下的绝杀雷劫,所过之处,整片天地都在为之震颤。
池宴目眦欲裂,根本来不及多想,化作一道白光冲到高台上,将蜷缩在地的迟声死死护在身下。
闷哼声被炸响声吞没,鲜血喷溅而出,在迟声的喜服上留下一片颜色更深的血色污痕。池宴护体的灵力只勉强抗过了这第一道天雷,可他依旧死死护着迟声,没有挪动半分。
迟声伸手想将他推开,却被池宴按住。
不等他喘息,第二道雷劫轰然降临,这一次的雷劫几乎覆盖了整个高台。池宴咬碎舌尖,逼出本命灵力,在周身凝成一层血色护罩。
护罩刚一成形,便被雷光洞穿,他将迟声的脸按进自己怀里,任凭雷光贯彻了自己的肩背,皮肉在高温下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第三道雷劫接踵而至,这一次,雷柱上缠绕着金色的法则,池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抬手,掌心浮现出一颗莹白剔透的灵丹,灵丹离体的刹那,爆发出璀璨的白光,竟硬生生拖住了雷劫半息。
就是这半息,池宴用尽全身力气,将迟声推出高台之下。
“活下去。”
迟声踉跄着抬头,他不知自己是真的听见了这句话,还是濒死之际生出的幻觉。视线被炫目的电闪刺得生疼,他来不及看清池宴的脸,只见他的身影被漫天雷光彻底吞噬。
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雷光缓缓散去。眼前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池宴的身影早已湮灭无踪,一缕极淡的灵力裹着那颗本命丹,穿透漫天尘埃,没入迟声的身体里。
迟声跌坐在地,浑身冰凉,唯有灵丹处传来阵阵暖意。他胃里一阵痉挛,酸水混着血腥味往上涌,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弓起身子,死死扣住自己的咽喉。
这一定是通往幸福前最后的噩梦吧。迟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可是焦臭味久久不散,雷暴的炸响犹在耳边,那该死的眼泪,也一滴都落不下来。
【因果修正完成,启动大范围记忆篡改,覆盖天道痕迹。】
话音落下,一道无形的淡金色波纹以纪云谏为中心,扩散至整个纪府方圆千里,所过之处,修士们的眼神变得茫然,方才那场毁天灭地的雷劫,竟似从未发生过一般。
【记忆篡改完成,能量透支严重,启动强制休眠程序。休眠时长:一年。】
机械音彻底消散的刹那,纪云谏身躯一软,直直向下倒去。
天空中的乌云散去,扭曲的天幕恢复正常,阳光重新洒落,修士们满脸麻木地向外散开,仿佛刚才的法则抹杀只是一场逼真的演习。
天地间一片死寂,只剩下迟声穿着那身染血的喜服蜷缩在地上,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徒劳声响。
就在这时,一道不起眼的灰袍身影从喧闹的人群中缓缓站起,他身形挺拔,周身气息内敛。
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灰袍人脚步沉稳地穿过混乱的人群。他没有多言,只是俯身伸出手,将浑身脱力的迟声扶起。
迟声未回过神来,便被灰袍人揽住腰,无声息地步入了传送阵中。
第89章 逢
“云谏兄!”
纪云谏回过头,萧含章正在身后追赶着:“等等我。”
朔风卷着寒气掠过荒原,此时距离妖族再次现世已近一载。这一年,山河倾覆,烽烟四起,妖族所至之处,良田化为焦土,村落沦为废墟。幸存的百姓流离失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人族地界皆是民不聊生。
北境雪原被冰系妖王所占,南疆林海成万毒妖王禁地,就连素有天下粮仓之称的渭水平原,也沦为了狼妖铁骑的猎场,千里沃野烽火连绵。镇妖盟虽聚天下修士,却始终寻不到克制妖族之法,只能依托残存城池固守,与妖族形成僵持。更有传闻,一尊统御万妖的妖皇即将现世,各妖王联合之势渐成,人族覆灭已悬于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