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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一路主力,直扑海云郡,将晋王赵辰的大军死死咬住,不容乐观。
    赵辰虽勇冠三军,奈何军心已散。
    皆因有人将周奎贪墨军饷、私吞军备的罪证,添油加醋地散布到了前线军中。
    致使营啸哗变,有的杀死了长官,有的趁夜逃亡。
    赵辰空有一身本领,却难敌这诛心之计。
    海云郡失守,同心郡告急。
    赵辰退守至最后的据点——灵州城。
    在撤离海云郡的那一夜,赵辰身披数创,血染征袍,仍不肯退。他手持长槊,立于城门之下,要与城池共存亡。最后,是他麾下的几名死忠亲卫,将他打晕,强行扛在马背上,才在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保住了赵辰的性命。
    “赵辰……倒也是条硬汉。”彭坚评价道。
    白逸襄虽不喜赵辰的刚愎自用,但在此国难当头之际,其所表现出的血性与担当,却也让他生出几分敬意。
    反观那散播谣言的幕后黑手,为一己私利,置国家安危于不顾,置万千将士性命于草芥。
    此等行径,与卖国何异?
    “先生!小心!”
    一声惊呼打断了白逸襄的思绪。
    紧随探马军报而来的便是那匈奴第二路偏师。
    约莫三万精骑,直插防守相对薄弱的萧关。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只见关外尘土遮天蔽日,黑压压的匈奴骑兵如潮水般涌来,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森然的弯刀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战马的嘶鸣与胡人的怪叫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激流,铺散四野。
    白逸襄扫过城下那简陋的攻城器械——匈奴人虽不善攻城,但他们人却不少。
    无数身着皮甲的匈奴兵,扛着简易的云梯,用同伴尸体堆成的“尸山”,疯狂地向城墙上攀爬。
    彭坚撸了撸袖子,虎目圆睁,咬牙切齿,“只要我老彭还有一口气在,这帮蛮子就别想踏进萧关半步!”
    彭坚道:“先生,此处危险,请回城楼内暂避。”
    白逸襄并未逞能,任由石头护着他来到可避流矢的楼后,从瞭望口看出去,城中百姓已于邓冉的统领之下,搬运滚木璂石、熬煮金汁。
    他们中间有白发苍苍的老翁,有尚未及冠的少年,还有柔弱妇人。
    “将士们!乡亲们!”邓冉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城头,“匈奴蛮夷,残暴不仁!若破此关,我等父母妻儿,皆将沦为奴隶,受尽凌辱!今日,我白逸襄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愿与诸位,共存亡!”
    “共存亡!共存亡!”
    城头之上,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彭坚深受感染,一把扯下披风,挥舞着陌刀,将刚刚爬上城头的一名匈奴百夫长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匈奴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云梯被推倒,又重新架起;城门被撞木撞得轰轰作响,摇摇欲坠。
    城墙上,滚木璂石早已耗尽,守军们便拆了城楼的砖瓦,甚至是自家的房梁,狠狠地砸向敌人。
    煮沸的金汁倾泻而下,烫得匈奴兵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邓冉率领的屯垦兵虽然装备简陋,但胜在灵活,他们自城楼侧翼,用自制的火油罐和毒烟,制造了一场小规模的混乱,稍稍缓解了正面的压力。
    然而,敌众我寡,形势依旧危急。
    日落时分,萧关的西城墙上方被轰开了一个缺口,更易攀入。
    数十匈奴悍卒轻松攀上了城楼。
    “顶住!给我顶住!”彭坚浑身浴血,带着亲卫队守在在缺口处,一步不退。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之际,一阵嗡鸣从城内传来。
    “让开!”
    随着一声清脆的断喝,费云带着十几名工匠,推着几架造型怪异的“大家伙”冲了过来。
    那是费云改良而成的“连弩车”。
    白逸襄见到那东西,终于松了一口气,战事突然,那连弩车昨日刚刚改良而成,还远在西城,刚闻探马军报,他便派费云将弩车推来,此时刚好赶上。
    “放!”
    费云一声令下,众人猛地扣动机括。
    “嗖嗖嗖——!”
    密集的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每一支都有儿臂粗细,力道惊人。
    冲在最前面的匈奴兵瞬间被射成了刺猬,甚至有的一箭穿透两人,从城墙飞到了外围。
    匈奴人被打的措手不及,攻势为之一滞。
    彭坚抓住机会,率军将缺口重新堵上。
    夜幕降临,夜战凶险,匈奴人见久攻不下,也终于退了,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和残肢断臂。
    官驿内,烛火昏黄。
    白逸襄在伤兵营中缓缓穿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草药味,以及伤口腐烂的恶臭,令人作呕。
    “大人……”
    “御史大人……”
    伤兵们见到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白逸襄一一按住。
    “好生歇着。”他温声安抚,目光扫过那些年轻而残缺的身体,不忍再看,连忙偏过头去。
    “水……水……”
    角落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白逸襄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轻的士兵正痛苦地蜷缩在草席上,嘴唇干裂,面色潮红。
    他正欲唤人取水,却见一道纤细袅娜的身影快步走来,手中端着一碗清水,小心翼翼地喂到那士兵嘴边。
    她扶起士兵,喂水,擦汗,重新包扎伤口,动作虽不熟练,却轻柔而坚定,。
    那女子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头发用一块青布包着,脸上沾染了些许灰尘和血迹,却掩不住那她清丽的姿容。
    白逸襄微微一怔。
    “晴岚?”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女子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转身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真的是她!
    温晴岚?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兄长?”温晴岚难以置信地唤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
    白逸襄快步上前,抬手想要拉住她,却又顾忌男女之防,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看了看四周,“随我来。”
    ……
    官驿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这么说……你是逃出来的?”白逸襄听完她的叙述,眉头紧锁。
    “也称不上逃,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温晴岚声音低沉,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手札,递给白逸襄。
    那手札的封皮已经被磨损得有些破旧,上面还沾染着几滴暗红的血迹。
    白逸襄接过手札,翻开第一页。
    入目是熟悉的簪花小楷:
    “永嘉十六年三月五日,海云郡。陈武醉酒归,言今日斩获颇丰。细问之,乃于城外遇逃难村民一家五口,诬为匈奴细作,尽数斩杀,以此冒功。其妻已有身孕,亦未能幸免……”
    “永嘉十六年三月十二日,同心郡。晋王听信陈武谗言,于城中纵兵搜查匈奴细作,陈武率部闯入富户之家,抢夺金银,奸淫妻女,至老幼十三口,死于非命……”
    “永嘉十六年三月二十日……”
    “杀良冒功,纵兵劫掠……”白逸襄合上手札,不敢置信,“这就是赵辰带出来的兵?”
    温晴岚抬起头,目光灼灼:“知渊哥哥,你博览群书,可知史册之中,凡此种种,其结局何如?晴岚愚钝,百思不解,望兄教我。”
    白逸襄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晴岚,”白逸襄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天道幽远,人事维艰。然,青史之上,善恶终有公论。你所记录的一切,绝不会被埋没,终有一日,这些罪行会大白于天下,那些作恶之人,必将受到应有的惩罚!”
    温晴岚闻言,眼眶微湿,泪珠在眼中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落下。
    “多谢知渊哥哥……”
    “那日,陈武再次醉酒,向我炫耀他如何将几个逃难的村民当作‘匈奴探子’斩杀,并凭此获得了晋王的赏识。我无法再忍受与这样的禽兽同床共枕。于是,我借口探亲,带着玉婉,乔装改扮,偷偷逃了出来。”
    “我听闻你在西海郡打了胜仗,便想来此处投奔于你。可我和玉婉迷了路,阴差阳错,竟到了萧关。”
    白逸襄问道:“你到萧关多久了?”
    温晴岚道:“已有五日。”
    白逸襄回忆着日子,她到的时候,自己刚好在于阖部落,这才错过了。
    白逸襄又道:“你到城中没有听人说我在萧关吗?报上我的名号,自然会有人接待你。”
    温晴岚摇摇头,“我见萧关百姓安乐,官兵有礼,一切井然有序,便想……记录下这里的一切。”
    她看着白逸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我以为……以你的身体和性子,是绝不会来这种污秽之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