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他思虑最多的就是要如何说服父亲接受异样的自己,还不能让父母离心,父子生隙。
万万没想到,他那个古板的父亲竟这样接受了。
想到这里,沈阔紧绷的心弦总算是松了些许,他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
“娘,您觉得儿子会拿这么重要的事情开玩笑吗?”沈阔反问道。
秦君华打量了儿子一番,确认他说的是实话,这才再次扶上儿子的手。
与此同时,沈煜深沉的脸色也慢慢舒展开来,眉间的川字纹随之变淡了许多,他松开紧握着的拳头,冷声开口道:“起来吧!”
“你也起来。”沈煜看了眼楚恬。
“谢大人!”楚恬稽首。
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沈阔想要搀扶他的手,不曾想起身时还是因为腿麻而向前栽了一下,最后还是沈阔稳稳扶住了他。
沈煜这才认真地打量起楚恬,身姿和容貌倒是无甚可说的,就是太瘦了些,脸上也没什么血色。秦君华见丈夫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便在看的同时悄悄捏了下丈夫的胳膊。
沈煜叹了又叹,几度张嘴,却不知能说些什么。
最终,他转身走出了祠堂,唤来春兰吩咐了几句后直接离开了。
“先回屋上药。”秦君华拍了拍儿子,又轻轻抚上楚恬的胳膊,“刚才那一鞭可不轻。”
两人拜别秦君华后便回了房,一路上引得仆人们纷纷侧目猜度,却又不敢近前瞧个真切。
二人前脚刚回到房中,春兰后脚便端着药进来了。
不过他们没让春兰帮忙,关上门后,互相给彼此抹着药,药膏清凉,刺得皮肉颤痛,沈阔讨好般哼哼哈哈地叫着,楚恬却是咬紧了牙关,硬是一声未吭。
两刻钟后,春兰奉命来请他们过堂用膳,但只有沈阔一人从房里走出来。
“那位公子呢?”秦君华看向儿子身后。
沈阔面带落寞地回道:“他回提刑司了。”
“对了,他让我代为拜谢父亲不罚之恩。”沈阔又对父亲道。
沈煜没吭声,等他们母子落座后,他才道:“他在我府上住了三日,我有权知晓他的来历吧?”
沈阔沉默不语,秦君华则道:“饭桌上别说事儿!”
沈煜倒是听话地点了点头,但嘴上却没有停,“你不说就算了,无非是多花我些时间罢了。”
沈阔知道楚恬的身世是瞒不住的,既然他打定了主意要坦白,但也没有瞒着的必要,于是他将楚恬的一切悉数告知了父母。
沈煜没有像沈阔想象中的勃然大怒,但显然也是被气得不轻,一时间他也忘了规矩礼仪,拿着筷子对沈阔指了又指,他颤抖着双唇,最终却只骂出来句,“没出息的孽障,气煞我也!”
说罢,扔下筷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沈阔想跟上去,却被秦君华拦了下来,“随他去吧,让他独自冷静冷静!”
“这对你爹来说可是个不小的打击,一时间接受不了也正常,你得给他些缓冲时间。”秦君华剥了个鸡蛋放在沈阔碗里。
“娘,对不起,儿子让你们失望了。”沈阔内疚道。
秦君华笑了笑,“谈不上失望,毕竟有前车之鉴,我和你爹早就做好思想准备了。”
“你们之前为何不问我?”沈阔好奇。
秦君华如实道:“主要也是第一次亲身经历这种事,我们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啊?更害怕伤了你的自尊。”
“爹一定被气得不轻。”沈阔道。
秦君华没有否认,“为此,他在列祖列宗面前跪了三个晚上,好在他自己最后想通了,你毕竟是他的儿子,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断绝父子关系吧。”
秦君华笑着说起过去,沈阔笑着倾听,但他笑着笑着,眼眶便开始湿润了。
“这事,别人终究还是会知道的。”沈阔又道。
“你怕什么?”秦君华提高了音量,“就凭你爹那三寸不烂之舌,还怕说不过别人?”
“也是。”沈阔低下头,揉了下眼角。
第40章
楚恬深知自己的行为触犯了沈煜的底线,再待下去,也是徒增沈煜夫妇的怒意,因而他不顾沈阔的挽留执意先行回了提刑司。
此时的他心中五味杂陈,有害怕,也有庆幸,但更多的还是对自己轻率之举的后悔,并时刻警醒着自己要慎之又慎,免得给沈阔带来无妄之灾。
楚恬独自穿行在人声鼎沸的长街,清隽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独特且孤寂。
几个月的调养,总算是让他的脸重新长回了二两肉,身形也不似最初那般风吹欲倒。
楚恬的相貌在男子中算得上乘,如今添了红润气色,翩跹之姿,毫不逊色京中的贵公子。
因而走在路上时,引得姑娘们频频侧目,低声窃语。就连不少男人的视线也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更有几个面露奸猾之人,透着邪恶的目光,尾随于他身后。
察觉那一束束不怀好意的注视后,楚恬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就在他回头看那些人是否还在继续跟着他时,一时不查,与一孩童撞了个满怀。
那孩子登时便跌坐在地,而楚恬亦是踉跄了两步。
他正准备去扶那孩子时,对面突然冲上来了几个彪形大汉,手执木棍,一脸凶煞的指着那个孩子。
“死丫头,真是胆大包天,偷东西都偷到爷头上来了。”
“赶紧交出来,老子给你留条活路!”
楚恬低头一看,那个衣着褴褛,头发潦草的孩子竟然还是个丫头。
他顺手将那丫头扶了起来,那丫头瞧见楚恬的容姿后,误将他当作了贵公子,赶忙藏到了他的身后。
“哥哥救我!”小丫头一双黢黑的手紧紧扒着楚恬的衣角。
“那谁,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不会找你麻烦,你赶紧让开。”为首着朝楚恬喊道。
楚恬低头看着那个一脸惊慌的孩子,瞧出了她眼底的恐惧。
这一幕,恍若如梦。
楚恬未作一丝犹豫,将孩子紧紧护在身后,礼貌地询问对方:“不知她偷了你们什么东西,价值几何?”
那男人道:“她偷了老子二十两金,珠翠一箱。”
“你胡说!”小丫头从楚恬身后抻出小脑袋,大声否认道,“我就从你家里拿了五个馍馍而已。”
说完,她望向楚恬,恳求道:“哥哥,你别信他说的,我真的没偷他的钱,只是太饿了,才拿了他五个馍馍。”
女孩儿眼中充满了真诚与无助,楚恬觉得她不像是撒谎的样子,便信了她的话。
“她说的是真的么?”楚恬问那人。
对方倒也没否认,看样子之前所言真是栽赃嫁祸。
“你们就为了几个馍馍便要打死她?”楚恬心生愤慨。
那男人也未狡辩,只道:“勿以恶小而为之,即便只是几个馍馍又如何,那也是偷盗!公子应该不至于要包庇她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楚恬道,“我看她也是走投无路了才行此下策,非是罪大恶极者,没必要赶尽杀绝,只要你们能放过她,我愿代为赔偿。”
男人不屑一哼,“行啊,你陪我六十两银子,我便不计较了。”
“六十两?”楚恬一惊,对方要价竟然比他还贵。
围观的百姓中亦是惊呼声一片,纷纷指责男人狮子大开口。
“五个馍馍,按市面上的价格最多二十文钱,你要六十两,未免也多了。”楚恬道。
“我那馍馍可不是普通的馍馍!”
男人话未说完,便有人接过话头嘲讽道:“莫不是金疙瘩做的。”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哄笑声。
男人倒也不恼,只道:“我那是肉馍,况且所用肉馅还是从西域买回来的牦牛肉,只为王公贵族提供,平日里都是卖一两银子一个的。”
“这丫头偷了我两次,一共十个,就是十两银子。”
楚恬惊讶地看了眼小女孩儿,女儿慌张地摇头道:“我不知道里面包的是那劳什子牦牛肉。”
楚恬叹了口气,“那也用不着六十两吧?”
男人又道:“我看公子像个读书人,请问公子,偷窃之举,该罚吗?”
楚恬无奈点头,“该!”
男人得意道:“你又不让我打她,那只能罚钱以示惩戒了。按我大庆律例,凡所有酒楼客栈,以次充好弄虚作假者,一经查证皆处十倍罚金,反过来,我要她十倍赔偿,也不为过吧?”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啊!”
“对啊,虽然六十两很多,便人家的东西值这个价啊,早知赔不起的话就别打那坏主意啊。”
周围人的口风开始一边倒,纷纷指责起小女孩儿不学好,并开始嘲笑起了楚恬的自不量力。
偏偏楚恬还挑不出对方的错。
“公子,你还替她赔吗?”男人问。
楚恬连一文钱都掏不出来,他全身上下,也就这身衣裳能值个二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