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需要我,我就要到哪里去。
在短暂的韬光养晦后,这位与她的养母、与她的老师,有着一模一样灵魂的女子,便要携风雷之势重来。
于是她说话的声音便更深远,因为她要与秦姝分析,当年姚怀瑾的亲信和秦姝身边的人究竟有何异同:
“你们已经获得了权力,不必再像以前一样,做个被排挤在核心之外的清水衙门;而要支付的代价,身为前辈的我们,和更年迈的她们,已经为你们付过了。”
“可这样一来,你们从未面对过命悬一线的险境,也不用怀着必死的心,去和那些根深蒂固的黑恶势力斗争。你今日遇到的险境,对你来说,是极罕见的情况;可换做以往,却是我们天天都要面对的家常便饭一样的东西。”
“时代不同,境遇不同,心态也不同。这是好事,说明我们的牺牲有价值,我们的工作取得了成效,革命先辈们的理想得以实践;然而这也意味着,团结在你身边的人,和我们迥然不同。”
在秦姝这边传来的呼啸风声里,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人,对年轻的黑衣女子发出来自灵魂的询问:
“当年老姚如果想要这么干,就能立刻找到一群愿意跟随她的人,可你呢,小秦?我记得你最信赖的下属,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女孩子吧?她跟随在你身边的时候,最多只做好了‘跟着不会动脑筋的死板领导一起坐冷板凳’的准备,可没有做好牺牲的准备哪。”
“战士在上战场之前,是知道自己有可能战死的,因为大家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工作;可你的助手甚至不知道自己要面临怎样的风险,如果她真的死了,就是什么都不明白地做了个冤死鬼。”
“我在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并非在真的建议你这样去做,而是在问你——”
“你有这样的亲信么?你有这样愿意跟你一起去冒险,能心甘情愿为公义而死的人么?”
电话那边的老前辈在说话的时候,秦姝一抬眼,便能从车前窗的后视镜里,看到正在专心开车的年轻姑娘。
那的确是一张很年轻的面庞。眼神明亮,苹果肌饱满,肌肤润泽,鬓角还带着一点细密的绒毛,朝气蓬勃活力满满的样子,让人看了便心生欢喜。
这张还没有被工作痛殴过的脸上,满是大学生特有的“清澈的愚蠢”。因为在没有切实见识过世界上到底有多少险恶的、一直被保护在象牙塔里的年轻人看来,世界上怎么会有坏人呢?就算有,又怎么会来谋害我的性命呢?我对所有人都友好相待,那么大家肯定也会一样对我友好的吧?
这姑娘眼神好得很,双眼裸眼5.0的视力让她完全能够从车前窗的后视镜里,看到秦姝端详她的动作。
于是她十分轻松地笑了起来,对秦姝欢快道:
“我还以为秦姐要再睡一会儿呢,怎么这么快就醒啦?别担心,我们很快就到了。”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虽然眉宇间有一抹潜在的阴霾,然而她的语气依然是积极的,因为她一心觉得,这件事最后肯定能被顺利解决:
怎么会有犯了法却得不到惩罚的人呢?这些官员干部们手里握着的权力,难道不是来自于人民,也要为人民所用的吗?所以哪怕这件事看起来再怎么凶险,也一定会有惊无险地解决的吧,因为在我们从小到大听的所有的故事、看的所有新闻里,不都是在讲“邪恶是无法战胜正义的”这个道理吗?
也就在这一瞬间,秦姝终于明白,那位老前辈想让她明白什么了:
姚怀瑾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的亲信也知道自己要面临怎样的风险,于是她们愿意从容、清醒地赴死,她们每个人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但是她的身边,没有这样的人。
诚然,以这位司机为代表的无数下属,尊敬她、爱戴她、愿意跟随她,如果真出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意外,导致大家都意外死亡的话,她们是不会有怨言的;但这不是她带着这些对自己要面对怎样的风险一无所知的年轻人,去深入险境的理由。
在秦姝的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闪现过无数种复杂的情绪的这一瞬,某种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感觉击中了她:
宛如初春的第一场暴雨淋漓而下荡涤万物,宛如唤醒生灵的第一声惊蛰之雷隆然炸响,宛如从千万年前的时光里飘来的一道明光直入灵台。
之前那种心悸感陡然大作,恨不得把秦姝的心脏都要从胸腔里催得跳出来;在怦然如擂鼓的心跳声中,她终于抓住了从脑海中一闪而过、险些就转瞬即逝的某道灵光,陡然厉声高喝道:
“停车!!!”
这姑娘能被秦姝选中是有原因的。她的服从性相当好,在接收到命令后的第一反应就是照样执行,从来不会唧唧歪歪地多问乱七八糟的问题。
之前不少人都笑话过她,说她这是愚忠,属实有点封建残余的感觉了;也有和她关系好的人偷偷劝过她,说让她多多少少也有点自己的想法吧,别领导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万一将来她推你出去背黑锅怎么办?
对此,这姑娘只认真道:
“我相信秦姐,她不会害我的。”
今日,她的信任终于落到了实处,没有被辜负,恰如她的这个特性也成功挽救了她们两人的性命那样:
在她二话不说,就猛然一脚踩下刹车,同时飞快变道猛打方向盘,险之又险地把车停到了紧急车道上的下一秒,在她们原本要经过的那个路口,一辆拖着油罐的大卡车,突然就从十字路口窜了出来,气势汹汹地朝前面冲过去了。
在秦姝这边的司机看来,这一幕实在是险之又险:
但凡她踩下刹车的时间再晚一秒钟,那么按照两边车辆的载重量和体型,她们的这辆车绝对凶多吉少;搞不好,被明显超载、因此在相撞时必然重心不稳的油罐车翻倒下来的货物,给当场砸成铁片和血泥都不是没可能。
——什么叫九死一生,千钧一发?
——这就是。
在司机的注意力全都被“天杀的,怎么有人敢又超载又超速险些撞死我们,是把交通部门全都当成吃干饭的吗,让我看看你的牌照,等下让你吃个12分让你这几年都没法再跑生意”这件事吸引过去,一边愤怒地骂骂咧咧,一边探出脖子去试图看清这辆车的牌照的时候,同样险些丧命的秦姝,却在那种过分玄妙的感觉促使下,把灵魂和肉体都分开了:
她的躯壳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何等惊险的情况,又因为刹车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把她甩得有些头晕,所以她本人的状态不太好,恶心、晕眩、心跳过速等种种情况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可与此同时,她的灵魂又得以保持冷静,就好像有什么人在冥冥中保护她似的。在这种冷静的感觉里,她甚至都有了微妙的“魂魄出窍”的脱离感。
因此,在这死里逃生的一刹那,秦姝终于得以看清驾驶那辆油罐车的司机的神情:
他本人在疾驰而过后,竟还十分诧异地回过头来看了她们一眼,似乎在疑惑“不对啊怎么没撞上”;因为按照秦姝她们的车辆行驶状况来看,如果不是秦姝在最后那一秒突发奇想说要停车,那么双方现在早就该撞在一起了。
而且最主要的是,那辆刚刚过去的大车上载着的,明显是装满了内容物的油罐,然而这种车要么出现在高速上,要么出现在工厂附近,反正正常情况下来说,绝对不会出现在她们即将去的那个拐卖妇女案件频发的山村附近。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间,秦姝感觉心底泛上了某种凉意:
这绝对不是一次普通的、没有人员伤亡的交通事故,而是某些人蓄意为之。
——解决不了已经变得一团糟了的事情该怎么办?
——那把发现问题的人解决掉就好了!
于是她曲起手指,在隔开司机和后座挡风板上敲了敲,对着自己这边还在疑惑“不对啊那辆车的车牌怎么遮起来了,这样也违反交通法吧”的司机低声道:
“有劳你了,你下来吧,去附近的警局等我就好,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这位新入职不久的司机望着秦姝的神情,突然就打了个冷战: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害怕,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倒不是说秦姝的身上发生了什么迥异于人类的变化,这种变化并非是肉体上的,而是精神与灵魂上的。
就好像这位原来和她一样,生活在和平的时代与国度里的前辈,在这辆车险些把她们全都送去黄泉后,就变成了某种更冰冷、更坚硬的生灵一样。
她本来就没有反驳秦姝的决定的习惯,眼下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讷讷点头,推门下车,对秦姝忧心忡忡道:
“秦姐,我觉得刚刚过去的那辆车不太对劲……你让我走,那我就走,因为我肯定帮不上什么了,但你一定要小心。”
秦姝从她手中接过钥匙,略一点头,便踩满油门,向案发地点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