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椿点头后,韩子毅便起身去提小柳儿送来的豆浆暖壶。
青花瓷的小碗小勺摆在小铁皮桌子上。
韩子毅抬高暖壶,黄豆现磨的浓郁豆浆,便绸缎似得落进碗里。
韩子毅端过豆浆喂了龙椿两口,又想起来这豆浆里没有加糖。
“要糖不要?”
龙椿抽了一下鼻子,很乖的点了个头。
“有就要”
韩子毅看着她乌黑的瞳孔,苍白的小脸,只觉得心头温热。
龙椿也许是因为这次真的伤的太重了。
往日那个跋扈又凶悍的大姐姐,此刻竟变成了一只听话又腼腆的病猫咪。
韩子毅又起身,想去假充餐台的铁皮桌子上拿白糖。
却不想刚一站起来,他就手软脚软的摔了豆浆碗,整个人绵软无力的跌在了病床上。
“当啷”一声过后,豆浆碗四分五裂的摔碎在木地板上。
龙椿被吓了一跳,赶忙伸手去拉韩子毅。
却无奈她如今也不似往常有力,这一拉仍是徒劳。
两人重重的撞在一起,韩子毅的脑袋砸在了龙椿的小腹上。
这一下过后,韩子毅便虚的两眼发黑,龙椿则腹痛的呻吟出声。
最后解救了两人的,乃是一位金发碧眼的护士小姐。
金发碧眼的护士小姐进来后,先是将两人拉开,而后又给韩子毅吃了一种补血的麻色药片。
最后又掀开被子看了看龙椿的下身,确认没有出血后。
小护士便暧昧的眨了眨眼,对韩子毅说道。
“keine sorge, noch nicht(别着急哦,现在还不行)”
韩子毅匪夷所思的看向护士,见她说的一脸调侃,也只得无奈一笑,不作解释。
“ich hab es(我知道)”
护士走后,龙椿伸手摸了摸韩子毅的膝盖。
“你怎么来了?怎么瘦了这么多?南京有人欺负你吗?”
韩子毅苦笑:“我都来了一个月了,期间你也醒了好几次,我都在跟前,怎么还问这个话?”
龙椿眨眨眼,乌浓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
“依稀看到你了,但又觉得不应该,以为是做梦呢......”
韩子毅听的心软。
他俯下身,将自己的脑袋靠在龙椿身后的枕头上,轻轻嗅闻着龙椿身上的热气。
“你胆子真的大,这么大的事情,通了电话也不吭声,倘或我没多心,你今天怎么样呢?”
龙椿低头看向韩子毅的头顶,发觉男人的头发长了。
以前总是修剪整齐的后脑勺,此刻也已经有了长度。
黑黑的发茬儿又厚又密,像某种油亮的马鬃。
龙椿没有接韩子毅的话茬,反倒低头去闻他的头发,又实事求是的讲了一句。
“你头发油了,臭臭的”
韩子毅闻言立马抬了头,龙椿看着他大惊失色的脸,也跟着慌张起来,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你咋了?”龙椿问。
韩子毅先是一言不发,之后居然脸红起来,左顾右盼的坐不住,像是想给自己找个帽子戴。
“我一个月没出医院,一天给你擦四五回身子,就没顾上自己......”
龙椿先是呆了一呆,见他真的为此害臊后,又不自觉的笑开。
她艰难的坐直身子,几乎强迫着把韩子毅抱进了怀里,轻声道。
“我就是那么一说,又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韩子毅挣扎一下:“你别抱我了,我一会儿出去刮个脸洗洗澡,你......”
“抱一会儿吧,抱一会儿你再去,我从南京走了之后,就一直很想你,回北平的火车上我睡着了,还梦见你了”
韩子毅眼眶一热:“梦见我什么?”
“梦见你来柑子府找我,带了那个桃酥一样的饼干,我坐在凉亭里吃,说糖放少了,你说不可能,你放了快半斤砂糖,再放就发苦了”
韩子毅笑起来:“糖放多了确实要发苦的”
说话间,龙椿轻轻捧起韩子毅的脸,两人脸贴着脸的对视,便不自觉的吻在一起。
一吻过后,龙椿低下头。
“我们现在不好有孩子的,我不告诉你,就是想着自己处理了,免得来去麻烦”
韩子毅亦低下头,同龙椿脑袋抵着脑袋的说话。
“是免得来去麻烦,还是怕我说出要留下这个孩子的话,你就要心乱?”
龙椿微微躲闪了目光:“都有”
韩子毅叹气摇头:“我不可惜这个孩子,只要你平安,旁的都不相干”
龙椿抬眼:“你这么想?”
韩子毅笑:“眼下这个世道,孩子生下来就是亡国奴,你我是没办法了,难道还要拖着个孩子满世界躲轰炸么?你又是怎么想?”
龙椿怔怔的:“我和你一样想,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怀了这个孩子几天,我居然能想象出她的样子了”
“什么样子?”韩子毅忍住难过,轻声问。
龙椿虚着目光,回想在自己不能睁眼的那几天里,于梦中见过的一个小孩。
“女孩儿,短头发,眼睛很大的,生下来也不哭,忧忧郁郁的待在襁褓里,时不时看我一眼,很像我,又有点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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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魁(二十六)
韩子毅闻言便将龙椿拥进了怀里。
“我不好,等以后安稳了,我领养个丫头,咱们好好把她养大,做咱们的孩子,好不好?”
龙椿愣了一瞬,很快抓住了这话的重点。
“我再不能生育了吗?”
韩子毅闻言没有说话,却凭空掉出两颗眼泪。
他低着头,躲开龙椿的目光,嘴里也不回答是与否,只一味的抱歉。
“对不起”
龙椿对这件事的反应,倒不似韩子毅这样失落。
她只短暂的皱了一下眉头,随后又释然般笑道。
“唉,也没说的,该我这样”
韩子毅抬头,眼底满是血丝:“什么话?”
龙椿无奈的红了眼。
“我真的杀了不少人”
韩子毅伸手捏住龙椿的脸,用大拇指封住她无甚血色的唇。
“我老子为跟人斗气,动不动开战,一场仗下来少说死两三千人,他都能儿孙满堂,你凭什么不能?”
龙椿张嘴咬了一口韩子毅的手,不叫他按着自己的嘴。
“你就别咒我了,他老人家就是死在你这个儿孙手里的,我要真生你这么个不孝子出来,肯定是当场掐死,不留后患的”
话至此处,两人突然就笑起来。
龙椿仰头歪倒在大枕头上,韩子毅则坐回床边,不动声色的伸手抹去了腮边的泪。
须臾后,韩子毅又再起身,他先是收拾了地上的瓷碗,又端来了一碗新的豆浆。
再将油条在豆浆里泡软了后,便开始给龙椿喂饭。
龙椿吃饭一向很乖,一口接一口,一点儿不磨叽。
一碗喂完后,不等韩子毅问话,龙椿就道:“再一碗,再吃一个肉包子一个菜包子”
韩子毅笑,照她说的又端了来。
一顿早点过后,窗外阳光已近灿烂。
韩子毅给龙椿擦了嘴,龙椿则看着阳光下韩子毅的脸,突如其来的问道。
“你的脸这样了,那个陆委员的女儿,也还是喜欢你吗?”
韩子毅搁下碗筷,挑眉看向龙椿。
“你吃醋,是不是?”
龙椿不想隐瞒,此刻的她病的虚弱,心智也不如平时坚强。
她有点懵懂的陷落在大枕头里,对着窗外的阳光的道:“好像是有一点,但我也说不清”
韩子毅看着她沐浴在阳光的半张脸,忽然很轻的笑了一声。
“我出去洗澡刮脸,你吃什么,我回来给你买”
“糖糕,饼干,你能不能再跑一趟观音寺?我想吃稻香村的枣泥麻饼,还有酥糖”
说着说着,龙椿的声音就渐渐小了下来,又体恤道。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你脸色特别不好,算了,你还是别跑那么远了,就糖糕好了,剩下的我使唤俊铭去”
韩子毅走近病床,俯身在龙椿额上吻了一下。
“以后买零嘴的事情,不要使唤别人去”
“为什么?你还吃这个醋的?”
韩子毅一压眉头,笑的有点轻佻:“好像是有一点,但我也说不清”
龙椿闻言也笑了两声,没回话。
韩子毅出了医院后,龙椿先是歪着脑袋晒了会儿太阳。
随后见给她换药的护士进来了,便问。
“护士小姐,你懂不懂中国话?”
小护士一笑:“懂啊!我都来中国好几年啦!”
龙椿亦笑:“你刚才给我床边那个男人,吃的是什么药?他怎么会突然栽倒?”
小护士仍是笑,心里却只叹那位懂德语的先生实在是料事如神,居然算准了他太太会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