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神的功夫,那小毛贼立时挣脱束缚,一头扎进人群中,顷刻便没了踪迹。
鹿云夕牵着驴车在后面紧追, 追出两条街才瞧见人影。
“麻烦让一让!”
路人纷纷散向两侧,让出一条路来。
“云夕姐姐!”
鹿朝张开手臂,扑进鹿云夕怀里。后者倒退半步,身子抵住驴车,才勉强站稳。
“我把钱拿回来了。”
鹿朝把钱袋塞进鹿云夕手中,也不管旁边有多少人,继续抱着人家猛蹭。
鹿云夕摸摸她头,往周遭扫过一眼,耳根微红。
“阿朝真棒,好啦,快松开我。”
没有热闹看,人群渐渐散开。鹿云夕帮她掸去衣服上的尘土,两人牵着驴车继续前行。
她们沿途打听当地的赁房价,先后问过两个房牙子。
两人来到最后一家,进门就瞧见一个身穿绸衫、体态偏胖的中年男子。
“您是钱掌柜吗?我们是来赁房的。”
钱掌柜抬头,上下打量二人,眼中精光一闪即逝。
“正是在下。你们来的巧,刚好我手里剩下两套四合院。看样子,你们是刚来沙鹿镇吧?”
鹿云夕颔首,“我和我夫君初到此地,只想寻个住处。价格便宜就好,房子小点旧点都没关系。”
“我手里倒是没有小房子。”
钱掌柜放下手里的算盘,踱步至二人跟前。
“新点的房子,赁钱每月六百文。那套旧的嘛,算是我们这最便宜的了,每月只要三百文。”
前两个房牙子手里也是差不多的小四合院,赁钱大约在五百文。
“你们要哪个?过了这村没这店,没准儿明天就都赁出去了。”
钱掌柜舌灿莲花,一通自卖自夸。
鹿云夕头一次赁房,没什么经验。鹿朝就更别提了,她都不知道这俩人在谈啥,自己个儿立在窗边发呆。
“我们要三百文的。”
钱掌柜立马掏出租契,“你们在上头签个字,先付押金和三个月的赁钱,房子就归你们住喽。”
他口中的四合院位于沙鹿镇西市的一条窄巷中。
钱掌柜把她们带到小院门外,连院子都没进就急着离开。
大门上残留不少斑驳痕迹,门环都生锈了。石阶生苔,荒草丛生,似乎许久不曾住过人。
鹿朝牵着驴车进院,把绳子拴树上。院内的景象和外面差不多,草丛能有半人高。
两人推门进屋,桌凳、床板上皆是厚厚的浮土,墙角结着蜘蛛网,看来是真的荒废许久。
怪不得这么便宜。
鹿朝跟着鹿云夕从屋里到屋外,一通打扫。
等她们清扫干净,已经是黑夜了。
一整天,不是在赶路,就是找房子,根本没顾上吃饭。
鹿朝饿得肚子咕咕叫,好在包袱还有干粮,两人各自捧着一张胡饼充饥。
她三两口就吃完了,又摸出炊饼塞嘴里。
鹿云夕满含歉意的看着她,“明天我们去街上买吃的用的。”
“好。”
鹿朝抽空应声,继而低下头,接着啃炊饼。
屋子里连盏灯都没有,两人早早歇下。意识模糊前,鹿云夕还想着得买个灯台。
床上没有被褥,光秃秃一个榻板。她们躺在上头,搁得背疼,勉强凑合一宿。幸亏是夏天,否则得把人冻个好歹。
圆月当空,散着团团光晕。屋子里暗淡朦胧,寂静无声。
鹿云夕半夜忽然醒了,偏头看向身侧,鹿朝还在睡。
她重新阖上眼眸,却怎么都睡不着了。大夏天的,莫名从脚底钻进一股寒凉,冻得她打了个冷战。
阴冷的风猛地灌入卧房,窗扇来回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明明没有灯台的小屋里蓦然亮起一团幽绿的光。
鹿云夕赶忙坐起来,周身仿佛血液倒流。
“阿朝,阿朝?”
她唤着鹿朝,可对方却始终未醒,像是昏死过去。
床板底下隐约传来诡异的声响,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爬。
突然,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扒住了床沿。
鹿云夕惊声尖叫,支棱一下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屋子还是黑漆漆的,没有幽绿的光,也不见血染的手。
鹿云夕出了一身冷汗,心头狂跳。
是做梦。
鹿朝几乎是和她同时睁开眼睛的。
“云夕姐姐,你怎么了?”
鹿云夕惊魂未定,听见她的声音才勉强平复下来。
“没什么,只是做噩梦。”
屋里太暗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鹿云夕摸索着,从包袱里拿出火折子吹燃,照亮卧房。
“没事的,你接着睡。”
说着,她自己反倒是穿鞋下地,不放心的查看床底下。
见床底什么都没有,她暗自松口气,又回到床上。
鹿朝静静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若有所思。
“吵醒你了。”
鹿云夕摸摸她的脑袋,“乖,睡吧。”
鹿朝能感受到她的指尖冰凉,在这炎炎夏日绝不正常。
看样子是做了很可怕的噩梦。
“云夕姐姐,你梦见什么了?”
鹿云夕迟疑着没有开口,怕说出来吓到鹿朝。
“阿朝想知道。”
在鹿朝的追问不休下,鹿云夕才说出自己的梦境。
那个梦太真实了,以至于刚醒来时她自己也分不清梦里和现实。
鹿朝听后,眼波微动,声音一如常态。她拍拍鹿云夕的背,“不怕。”
鹿云夕弯唇浅笑,熄灭火折子。
“好了,赶紧睡吧。”
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鹿朝却没有阖上眼睛。
她记得那个钱掌柜的举止言谈,这屋子一定有古怪。
夜深人静,打更人穿过街头巷尾,手里的锣响起四声。
一抹玄影掠上屋顶,手执树叶放在唇边,吹起清灵的曲子。
约莫过去半盏茶的时间,屋顶上又添两道倩影。
鹿朝丢掉叶子,抬眸望向来者。
“属下参见宫主!”
来的正是赶路时遇见的两名年轻女子。
白衣女子抬头,眸子黝亮。
“宫主,您终于记得我们了?”
而旁边的青衣女则是单膝跪地,颔首垂眸。
“是属下办事不力,这么久都没寻回主人,请主人责罚。”
鹿朝负手立于瓦顶,“长话短说,武林盟那边如何?”
“回主人,武林盟一直在追查您的下落。”
鹿朝轻应一声,“我还需在此养伤,你们继续盯着武林盟的动向,随时回禀。”
青衣女豁然抬眼,“您受伤了?”
鹿朝沉声,“无妨,我自行疗伤即可,不必惊慌。”
“都是属下无能!”
青衣女神色严肃,抱拳道,“请主人责罚。”
“可是宫主,您……下次还记得我们吗?”
白衣女子小声嘀咕,“万一属下寻您之时,您刚好忘了呢。您如今是几时好几时坏?”
鹿朝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
这两个人,一个太正经,一个太不正经。
顷刻,她只回道,“时好时坏。”
“啊?那……”
白衣女子面露难色,“要不,属下留在您身边随侍?就说是贴身丫鬟。”
“尚不到时机,不要让鹿云夕知晓我的身份。”
鹿朝转身背对二人,“你们且离去,顺便打听一下这间屋子的底细。”
“是!”
东边初白,鹿云夕幽幽转醒。这一晚上都睡得极为不踏实,哪怕是睡着了,也是梦魇缠身,以至于整个人无精打采的。
鹿朝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恍恍惚惚爬起来伸个懒腰,还想继续睡。
“你怎么也跟没睡好一样?”
鹿云夕轻点她的额头,笑道。
鹿朝顺势倒回床上,赖着不起。可是床板太硬了,实在硌得慌。
鹿云夕失笑,拉住她的手把人拽起来。
“收拾收拾,我们有好多要买的东西。”
“好吃的?”
鹿朝眨巴两下大眼睛。
“有,好多好吃的。”
鹿云夕使出杀手锏。
鹿朝一下子就被诱惑到了,当即跳下床,催促着现在就走。
“你先洗把脸。”
少时,外头忽然传来叩门声。
她们初来乍到,谁会找上门?
鹿云夕让鹿朝乖乖等着,自己去开门。
院门敞开,迎面站着钱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