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去!”鬼公却不许它下跪,当即把它拉回去固定在原地,伸手摸了一把小牛犊湿润的眼睛,紧接着抬手“啪”地拍在秦殊脸上。
秦殊:“……”
冰凉的牛眼泪渗入双眸,秦殊浑身难受。听说牛眼泪能让人看见鬼,可现在他不仅没看见鬼,还觉得眼睛里有强烈的异物感。
首先是酸涩,随后是一阵刺痛,像眼眶里被某种异常植物所寄生、扎根,根系汲取着他的血液不断生长,向其他地方蔓延……更准确来说,这种诡异的痛觉正在向上生长,最终定格于秦殊的眉心之上几寸,又酸又疼,仿佛那块薄薄的皮肉随时就能裂开。
鬼公似乎没发现他的不适,折身回去一刀砍下了牛头,快速切割出小牛身上最是细嫩美味的血肉。紧接着,他还将那两只小小的牛角也切下来,递给秦殊。
见秦殊接过牛角,鬼公嘶哑地解释道:“你自己与吃牛鬼说一说道理,让他切勿半夜扰你清梦,不许再把你的魂儿叫走。如若不然,我们会请娘母来带着全村人一起烧山挖洞焚了它,让它再也没了后代供奉!”
“……好的。”话是这么说,但秦殊其实依然没怎么听懂。
他握紧牛角,而鬼公立即举起了装着生牛肉的瓷盘,放在竹子祭坛的最上层。
当然,由于方才的小型爆炸事件,竹子祭坛坍塌大半,此时也只剩下了唯一的那层,歪歪斜斜立于庭院中。这似乎有一种……将高高在上的先祖给拉下神坛的用意。
唯有拉下神坛,才能找办法对付它,才能近距离交流,怪不得鬼公之前如此着急。
但那团漂亮的金红火焰又是个什么东西?看鬼公那惊慌恐惧的反应,它好像不该出现在这场祭祀流程之中,是个不好惹的东西。
秦殊额头之上的刺痛愈发强烈,心里忍不住掂量起到底是否应该跑路……但他最终决定不跑。事已至此,他跑又能跑到哪儿去?
万一被人家当成被鬼附身了追着杀,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于是乎,秦殊继续伪装着懵懂不安的少年人,按照鬼公的指示,将牛角轻轻插在自己包裹紧实的头巾里,粗略伪装成“年轻牛犊”的模样。
随后,他在竹子祭坛的坍塌余烬前单膝跪下,轻声念诵最后那首乱七八糟的打油诗。
“阿祖饿得慌,还阳家里逛。病儿夜里睡不香,阿祖吃牛……吃牛吃猪吃老羊,吃饱为儿驱鬼忙。”
“轰隆——!”
话音刚落,白日惊雷。一道雪亮的闪电随着巨响声划破天际,为活水村正午时分的天幕招来大片阴沉乌云,也照亮了鬼公那张陡然惨白的扭曲面庞。
祭坛被闪电击中,陡然间熊熊燃烧起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半步,那可怖的热意几乎能将骨头当场溶解。
“这不对!不对!雾里,你骗我!”鬼公快要崩溃了,抽刀指向仍旧淡定的女人,嘴唇颤抖,“你说实话,砍奥是不是禁鬼?!你为什么不找娘母来啊?”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再次提起,秦殊心里一跳,站起身上前几步挡住阿妈。他皱眉看着鬼公:“你几个意思?发生了什么赶紧说清楚,这是在我家里,你想拿刀砍我家的人?”
不等鬼公有所反应,他那把锋利的长刀竟然突兀地断开了,随着秦殊的质问而“咔嚓”一声,银白铁刃尽数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没错了,我猜得没错!这绝不是你们家的祖宗!你到底召来了什么邪魔外道……你就是禁……呃!”
鬼公宣判的话尚未说完,便浑身僵直在原地,喉咙痉挛着发出痛苦至极的“嗬嗬”哀嚎。
秦殊也轻“嘶”了一声,本能地抬手捂住额头,却仍感觉到有股温热滑腻的液体从指缝渗出。
他的额头流血了,而与此同时,有一只眼睛,从鬼公的脖子中间诡谲地向外生长,破开他的筋骨皮肉,睁开眼时发出轻轻的“扑哧”声。
没错,就是一只眼睛。它通体泛着了无生机的灰白色,眼白却渐渐被鬼公的血肉浸染,一点一点变成充血般的深红色泽。
秦殊心头蓦地升起一阵恶寒,松开自己紧捂着额头的手:“阿妈,别发呆!你现在就帮我看看,我的额头上……是不是也长了什么怪东西?”
“你,你的头上长了一只角,漆黑的,像牛,也像羊,”女人语气微微颤抖着,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拼尽全力保持着镇静,“砍奥,不怕,有阿妈在……啊!”
她的镇静没能维持太久,因为鬼公死了。死得很狰狞、很干脆。
在灰白眼睛彻底生长出来,完整地吸附、占据于鬼公脖颈的瞬间,鬼公的脑袋竟直接从颈部脱离而下,颈椎生生折断,溅出涌泉似的血浪。
脑袋沉重地摔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远了,没再回来。秦殊微微抿唇,没有吭声,侧耳听着屋子里刘阳阳走动的声响,并未擅自再做出行动。
因为眼前接二连三发生的恐怖异变,并不是此刻最让秦殊感到惊疑不定的现象。
更不好惹的存在,正位于鬼公的尸身之后。
是那座被火焰吞噬的祭坛,是那个从炙热烈火中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穿着普通校服的漂亮少年。
他有一对金珀般的澄透眸子,面无表情,苍白瘦削恍若鬼魅,气息淡漠而阴沉。
唯独那双直直看向秦殊的眼睛,倒映在火舌摇曳的明暗光影里,竟比宝石更显得璀璨瞩目,更能蛊惑人心。
“你是谁?”秦殊轻声问。
“我是裴昭。”裴昭轻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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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打油诗都是我编的,编得不好[求求你了]
第34章 诡异的一家人
这个名叫裴昭的少年心情不好。
秦殊摸摸额头上越长越大的兽角, 心里无端如此揣测着。
他看了一眼满脸紧张的阿爸,又看了一眼满面红光的阿妈,随后默默拿起筷子, 给小妹夹了点菜, 还给裴昭倒了一杯乳白色的山兰酒。
至于那个盘腿坐在角落里的无头尸体,以及镶嵌在尸体颈部的那颗圆圆眼球……秦殊尽可能装作没看见, 以免影响自己的食欲。
今日他们家中的饭桌上, 就这样整整齐齐坐着五个人。
刘阳阳已经趁乱跑出村子,不知道做什么去了。而由竹子祭坛所“召唤”出来的裴昭,被阿爸阿妈当作贵客邀请进家中,热切地请他留下享用丰盛午餐。
清蒸海鱼, 竹筒烤牛肉,糯米炒肉丁,白切小公鸡, 小半只色泽金黄的烤花猪, 还有汤汁浓稠的杀猪汤, 由用料大方的猪血猪肠烹煮而成。
秦殊隐约觉得自己是个不挑食的人, 这些东西他多半都很爱吃,但问题来了,现在他颇为食欲不振……
因为, 鬼公那颗血淋淋的狰狞脑袋, 此时此刻还在他们家的院子里躺着,无人收敛!
“多吃点, 贵客, 您多吃点,我们家有酒有肉,想吃什么都可以, 还是说……”阿妈热情地说到一半,稍稍停顿,眼神扫过角落里的尸体,“饶把火也能做的,您实在不满意,我可以给您炖一锅香喷喷的和骨烂,嫩得很。”
秦殊又听不懂了,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不会是什么好词儿,因为裴昭的心情,似乎随着阿妈说的话而越来越阴沉。
当然,秦殊也无法断言,这个从火中出现的神秘少年究竟在想些什么。
毕竟裴昭表面上仍是面无表情的,看不出情绪,只垂眸安静地喝了一杯又一杯山兰酒。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漂亮脸蛋,却没有浮现出丝毫红晕和血色。
酒量好得吓人。
半晌后,裴昭冷淡开口:“不需要。你们想让儿子回来,直说就好。”
“明白,明白!”这话一出,阿爸蓦地坐直身子,看向秦殊,“砍奥,听贵客的话,明白?你今天陪着贵客,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好,”秦殊很配合,弯着唇又给裴昭斟满了一杯酒,“裴昭,我需要做什么?”
“你要完成这个故事,”裴昭看着他把酒倒满,随即便拿起酒杯,很给面子地一口喝完,却仍是语焉不详,“吃饱一点,饭后我们进山。”
“我知道了,那……你也多吃点?”秦殊若有所悟,低声问道。
“不喜欢。”
“好吧,那我就随便吃了!”
秦殊端起饭碗,将一整条竹筒里的烤牛肉都倒进自己碗里,收到了全家人赞许的目光。这种赞许的来源,甚至包括一开始还很馋牛肉的福福小妹。
她突然就不馋了,没再闹着要“砍哥喂我”,圆圆的清澈大眼睛里散发出强烈的期待与柔光,与阿妈阿爸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