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陆沧,也没有银莲陪她聊天,她只好和汤圆草草吃了饭,未时侍卫才来传话,说王爷巡营去了,酉时到家。
叶濯灵申时就穿戴完毕,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门房里,单手支颐,想象着陆沧看到柱国印时惊讶的表情,不自觉扬起嘴角——他一定很意外!
她不清楚陆沧是怎么和皇帝汇报丢印鉴这事儿的,或许皇帝没问他?反正物归原主,对他来说有利无害,她也不欠他什么了。
时间过得特别慢,她在房里站着等、走着等、坐着等、趴着等,汤圆也吃着等、玩着等、啃着木头等、垂着耳朵等。太阳从树顶落到了檐角,天空也从湛蓝变作赤紫,窗外终于传来侍女的通报:
“车子来了,时护卫吩咐我们不要出大门迎,陛下是微服出宫。”
尽管如此,大伙儿还是手忙脚乱了一阵。一盏茶后,叶濯灵抱着汤圆站在影壁前,领着府里的老老少少接驾。
马车停在门口,朱柯掀起车帘,两个男人前后脚落了地,都穿着低调的灰袍,墨冠束发,皆是一身的清贵气度。
陆沧亲自替贵客引路,他身后的大周皇帝陆祺果然如卓妙仪说的那样容貌出众,眉梢漾着春风般的笑意,只是脸颊和嘴唇苍白了些,看上去儒雅内敛。
这样一个高挑俊秀的男人放在大街上,指定惹人注目,可他前面偏偏有个陆沧。叶濯灵不得不承认,这禽兽气血充足,眉黑唇红牙齿白,肩宽腿长腰还窄,骨架子比陆祺足足大了一圈,就算街上有一百号人,他也是其中最显眼的。
“这宅子你住了几年,我还是第一次来。咱们兄弟不必见外,晚上随便吃些酒菜,说说话就走,免得下人提心吊胆。”陆祺熟稔地对堂兄道,眼神落在牵着小狐狸的燕王妃身上。
她披了件银鼠裘,里面穿着天水碧的大袖衫,系着间色裙,乌发上插了一对银簪珥,除此之外别无装饰,越发衬得嫩脸如桃,人比花娇。
陆祺目中闪过惊艳之色,夸道:“三哥,难怪你中意她!郡主品貌非凡,正与你相配,我看你带她回溱州,婶婶定然满意。”
陆沧谦虚:“我也希望如此。”
叶濯灵婷婷袅袅地带着一群人下拜,陆祺虚扶她起身:“嫂嫂快起来,自家人何须多礼。我与三哥去园子里逛逛,听说有几株番邦进贡的兰花开了。”
“夫人,你先去花厅候着,园中风大……”
“夫君,我就想跟着你嘛。”叶濯灵打断他的话,死皮赖脸地往陆沧身边一凑,抱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哪还有刚才娴静大方的仪态。
陆沧毛骨悚然,快步携着她走到树下,低声防备道:“你什么意思?别作妖。”
他抽空瞟了陆祺一眼,后者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负手欣赏着院中景致。
叶濯灵兴冲冲地小声道:“你不是跟陛下说我德容言功样样俱全吗,我给你长点脸。而且我等了你好久,有东西要给你……”
碍着皇帝在场,她踮起脚,想对着他的耳朵悄悄地说那三个字。陆沧一看她扒上来,从脸到脖子根霎时全红了,忙推开她:
“这是什么地方?我眼下没空,吃完饭再说。”
她圆溜溜的杏眼原本期待地望着他,听到这话,眼里的光彩立刻黯淡下去,头上那两只形似狐狸耳朵的螺髻仿佛也耷拉下来,满脸失落的模样。
陆沧僵住,察觉到一丝与以往的不同,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你别这样,让人看了笑话。”
陆祺插嘴:“三哥,你也忒不懂怜香惜玉,嫂嫂想陪你,你让她跟着就是了。”
叶濯灵冲他一福身:“多谢陛下。妾身养的这只小狐狸,每日晚饭前都要到花园里遛一遛,它有幸见到陛下,不知多兴奋呢。”而后狠狠瞪了陆沧一眼。
这不知好歹的禽兽,等客人走了,她要把柱国印砸在他脸上!
汤圆乖巧地点头,踩着小碎步来到陆祺脚下,细细地嗅他身上的气味。
陆沧提醒:“允吉,你小心些,这狐狸性子野,会咬人。”
没人不喜欢汤圆,陆祺看了也爱,试着摸了摸它的脑袋:“三哥,它长得和郡主有点像呢。”
“人人看了都说像。”陆沧挽住叶濯灵的右臂,她在裙子下踩了他一脚。
“我说错了?”他挑起眉。
朱柯善解人意地催促:“王爷,太阳快落山了,是否要他们在花园里点上灯?”
“不用,我们这就过去。”
燕王宅的花园专门辟出了半亩地,用来栽种名贵的花草香料。溱州的大船每年出海都要带回外邦货物,三年前运来一批珍稀种子,宫里和宅子里都种上了。
几人来到花圃内,草丛中几簇翠叶曼卷,抽出细长柔韧的花剑来,五六串初绽的兰花皑皑如雪,冰清玉洁,香气异常馥郁。
陆祺赞不绝口:“还是三哥家里灵气足,御花园的兰花种了好几年,我连个花苞都没见着。”
陆沧笑道:“御花园里的奇花异草成百上千,样样都难得一见,这兰花有灵性,它明白随便开花有损身价,所以想效仿楚庄王一鸣惊人呢。”
陆祺不禁开怀大笑,颇为欣慰:“有你这句话,我就不把它们铲了。”
叶濯灵目瞪口呆,原来男人的嘴比女人还甜,她还以为陆沧在外面整天冷着脸呢!他当初不会就是靠口才博得大柱国的欢心吧……汤圆在兰花丛里撅起屁股,她赶紧拉住,叫它去槐树背后解决。
要是让皇帝知道汤圆天天在这施肥浇水,花儿才茁壮成长,她可能就要和汤圆骨肉分离了。
“我平日都想不起这些花花草草,要不是你说,我还不知道它们开了。谁的消息这么灵通,把你这个惜花人勾来了?”陆沧状似无意地问。
“哦,就是宫里一个黄门郎,我让他来过这儿传话。”陆祺撇开眼,看到不远处竖着几个靶子,提起兴致,“那边可是你练箭之处?我许久未曾射箭了,趁天还没黑,你陪我练练手如何?”
“你的身子……”
陆祺轻叹:“趁太医不在,我就射一支,想来不碍什么事。”
叶濯灵看热闹不嫌事大:“夫君,陛下难得出宫一趟,你就陪他尽兴吧。”
陆沧不客气地捏捏她巴掌上的肉,带陆祺去了练武场。此处是圈出来的一块沙地,可以纵马骑射,靶子紧挨着院墙,距练武场东的棚子有一百零五步远。
太阳沉了下去,苍穹如火烧,艳红的余晖铺满西天。陆祺借着不甚明亮的光线从箭囊内抽出一支长垛箭,挽弓拉弦,瞄准靶心,众人屏息凝神,只听“嗖”的一声,那头中了靶,朱柯高声道:
“恭喜陛下,箭在中院二等!”
在场的人纷纷喝彩,汤圆也站起身作揖。
叶濯灵对陆祺刮目相看,想不到这个文弱的皇帝还有真功夫!
她在军营中长大,略知一二。陆沧练的是长垛,也就是士兵们考核的法子,弓用一石,箭重六钱,靶由鹿皮缝制,有中院、次院、外院三个圆环,靶心的中院又成分三等。陆祺的箭术已经能称得上很好了,怪不得他敢在众人面前露一手。
陆祺也很满意自己的发挥,将弓递给陆沧,眉开眼笑地拍拍他的肩:“我都使出浑身解数了,你也不许藏拙。他们说你在云台城下射酒袋,第一箭射穿,第二箭堵漏,十万人都看呆了,可是真的?”
他的嘴角弯起,双目执着地望着陆沧。
在叶濯灵看来,这就是要一较高下的意思。陆沧射得比皇帝准,皇帝面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快活,但他要是故意射不准,皇帝就要责备他生分。
她很想看看陆沧这个会拍马屁的大丈夫如何应对,于是扇风点火:“是真的!妾身当时就在城墙上,夫君那两箭简直神了,吓得妾身立马让人开城门。”
陆沧见她额头美人尖上的小绒毛翘得老高,在空中晃啊晃,手痒得不行,真想揪一把解气。他将弓梢两端调了调,取过木箭,拉了个满弓,箭头对准靶心。
周围的人都紧张地注视着他,练武场上极静,只有寒风刮过树枝的簌簌声。
陆祺见他神情肃然,心中十分得意,嘴上客套:“你这一箭必能射中鹄心。”
话音落下,陆沧手一松,羽箭在离弦时微不可见地偏了半分。
“歘!”
那支箭快如闪电,当空掠过,竟从尾到头劈裂了留在靶上的木箭,深深地插进了相同的位置!
陆祺射出的箭一分为二,掉落在地。
“中院二等!”朱柯叫道。
陆沧放下弓:“允吉,你若是调了弓,定能射中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