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知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果不其然,这个消息一传到京都,几乎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平嘉关失守,万贺堂退守镇桥,罗素重伤,阵亡将士超过一万。”
每一个字沈祁文都认识,但组合到一起便让他头晕目眩了起来。
他扶着御案,手指微微颤抖,听说驿差将信送到的时候直接昏迷,一路上跑死了六匹马才能这么快的把信送到。
上面详细的说了整个对战的过程,包括是怎么被调虎离山,导致平嘉关守城空虚,被鲁尔攻克占领。
万贺堂带着剩下的兵退守镇桥,犹如丧家之犬般就这样丢了最为重要的平嘉关!
底下的大臣更是炸了锅。
一开始就对万贺堂不满的先是大批特批万贺堂,请旨捉拿万贺堂判以绞杀,万老将军也应剥夺兵权押送回京再交由刑部审判。
有人又将矛头指向谢停,“若不是谢停执意为万贺堂担保,事情怎么会弄成现在这样,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如今没了天险保护,镇桥启顺也只会相继被攻。”
“当务之急应当是找位有能力的大将领兵出征。”
沈祁文面色不虞,猛地一拍御案,声音陡然提高,重重道:“放肆!”
“谢停乳臭未干,是也在暗指朕没有说话的份是吗?”
这下大臣才反应过来,这是触了皇上的逆鳞。
无论万贺堂被怎么处置,这也该由皇上决断,他们在这给万贺堂定罪,不就等于当众打皇上的脸吗。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可当务之急不是争辩这些,而是找一位能解燃眉之急的人。
第88章 罪己诏
沈祁文舌战群儒,言辞如刀,将一众大臣驳得哑口无言,可这也只是嘴上功夫,平嘉关一丢,事态变得极其严峻。
临阵换将恐动摇人心,而大盛也找不出一个更适合的武将。
他们再次争论不休,喧哗声中却尽是空谈,却也拿不出一点点解决的法子。
“有哪位大将愿主动请军夺回平嘉关?”
沈祁文眸光骤寒,星目含威,缓缓扫视武将之列。
等了许久,却都低着头,恨不得将脸埋进朝服之中,躲避着他的目光。
此时尴尬极了,文臣斜眼觑视,以袖掩唇,控制着自己幸灾乐祸的表情。
此时平嘉关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接到手谁都面临着死的风险。
归契的铁骑岂是好相与的,守城尚且守不下来的,更何况收复。
众人皆知平嘉关在北疆,乃至于整个大盛的重要程度,可还没打到京城,宁愿晚死也不想现在出这个风头。
要么打败仗被牵连处死,好一点直接战死沙场,还能留下个好名声。但不论怎么选都不如在京城稳稳当当的待着。
天塌了还有个高的来顶,竟是无人主动请缨。
看到这种局面,沈祁文冷笑出声,看啊,难怪大盛打不赢仗,这就是大盛精挑细选的将军们。
“即使失利,朕也不追究。”他已经把话拉的极低,可就算是这样依然没有人应声。
沈祁文眼底掠过一丝失望,随即化作更深的讥讽,冷笑着点了点头,“举国朱紫皆垂首,满朝无人是丈夫。”
不错,还在批驳万贺堂如何如何,可他们甚至连领军出征的胆量都没有。
近乎被皇上指着鼻子痛骂,满朝皆静,无一人敢吭声。
哪怕是左相之流也眼观鼻观心,不吭一声。
战场如火场,治国与打仗可是两回事。
“一个个都低着头作甚,来,把头仰起来,让朕瞧瞧你们的模样,王将军眼神为何闪躲,朕会吃人吗?李将军现在以病弱至此,手上的笏板都拿不住了不成!”
从前到后挨个点名,目光所及,无人敢直视。
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遍却也不能起什么作用,这些人养尊处优了太久,根本无人能担起主将,他就是有再多的士兵,也不能交由这些人嚯嚯。
“朕记着京中常备守卫军还有三万,罗海城还有驻军五万,授魏子建为昭勇将军,领兵支援万贺堂,诸事以万贺堂为先。”
“臣领旨。”魏子建年纪不算小,平日里中规中矩,有守成之风。
这一次连升两级,从正四品一跃成了正三品。但也不怎么遭人嫉妒,毕竟也得有命花不是。
“皇上万万不可,万贺堂丢了平嘉关已是大罪,怎能继续为一军统帅?”
跳出来说话的是主客清吏司郎中,他今年也五十有余,走出来说话时都见其老态,但他依然不满于皇帝的决断。
“是啊皇上,再加之常备守卫军调走,京城便彻底没了保障。”另有几人随之附和,声音嘈杂,殿内再起骚动。
看到有人出声,其他官员也纷纷观望起了皇帝的态度,他们着实不明白,难道皇帝真甘心放掉如此好的机会任由万家继续做大不成?
外乱易引内忧,各地的藩王要是借势反叛。京城岂不是一攻即破?!
“既然如此,着主客清吏司郎中一并随军,替朕看着可好。就这般,下朝,魏子建随朕去御书房。
他不给其他人反驳的机会,就将话彻底说死。
主客清吏司郎中这么大的年纪随军出征,一路颠簸,风餐露宿,怕是人还没到,就先在路上毙命。
沈祁文此举就是为了杀鸡儆猴,战场最忌突然换帅,他只想再给万贺堂一次机会。
如果给不了一个好的结果,他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保不住他了。
等众大臣鱼贯退出大殿,嘈杂声渐远,沈祁文又把那急报看了又看,那短短的文字如何能说清当时事态的紧急。
他扶着额头,也不全怪万贺堂,兵力本就不足,粮草储备亦是不丰,被围困半月之久,却无一人去救。
各城只保全自己,让万贺堂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如此一来,怎么能赢。
他突然想起万贺堂离去前那饱含深意的眼,那眼神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沉沉一望,万贺堂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他重叹一声,忧心仲仲,只愿万贺堂不要辜负自己的期望。
魏子建走得匆忙,前面十万火急,根本没有时间办什么送行宴。临走前皇帝交了封信还有个盒子给他,让他亲手交予万将军。
他拿着盒子,心中的心思百转而过,前线的情报他也看了,基本明了北疆的情况。
平嘉关之所以会两面受敌,被牵制陷落,都是因为兵力差距悬殊,若是一开始就能给万将军这些兵力,也许事情不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但是这些事谁又说得准呢,毕竟没人想到归契会在冬日选择与大盛正面开战。
感慨了一番后,他的目光逐渐坚定了起来,平嘉关绝不能落入归契的手里,他就是战死在平嘉关前,也要杀个彻底。
可惜大军就算日夜行军,毕竟人数众多,又非骑兵,等赶到北疆还需要些时间。可漠远城显然平静不下来。
……
万贺堂留了那么大的把柄由人攻讦,这就如雪花一般飞到案上,但他全都压而不发,置之不理。
沈祁文顶住了莫大的压力,将安王私库全部打开,置换成粮食衣物送去前线。
冬季粮食价格又高,他要的又急,他的私库很快就空了。
沈祁文不由得苦中作乐的想,这下他这个做皇帝的真是一穷二白了。
不仅如此,为了平息芸芸众口,也为了保住万贺堂,沈祁文索性去跪宗庙,为大盛祈福。
为保诚心,他褪去龙袍,仅着素白中衣,解散发冠,在严寒的冬日孤零零的跪在宗庙的青砖之上。
身躯挺直,面色苍白,拒绝了奴才递来的大衣和暖炉,在祖宗面前一笔一划的写好了罪己诏。
若镇桥也守不住,这封罪己诏便会昭告天下。
他叩伏在地,虔诚的恳求大盛度过此劫,也保佑前线士兵能完完整整的归家。
连跪三日,沈祁文虽没要求,但皇上下跪,其他人其有看着的道理。
一些留在京城的皇室也自发的跪在了宗庙的外头,同样节食减衣,好似这般就能让上天看到他们的诚意。
有他们带头,再加上皇上用尽私库的事传出,有志之士自发捐了不少东西供将士使用。
莫说全京城,各地的妇女也自发的制衣,那一件件厚实的棉衣说尽了对将士的期许和关心。
退守镇桥却也有了好处,至少东西能送的进去,不至于被围困至死。
沈祁文本就体寒,这三日更是受折磨,丝丝缕缕的寒气从他的膝盖渗入身体,四肢僵硬,面色惨白。
他从没想过万贺堂兵败的结果,尽管实力悬殊,但他始终是相信的,相信他在这件事上的认真,也相信他的本事。
他了解万贺堂,就像万贺堂了解他一样,这么一个骄傲的人,若是惨败,他必会像他承诺的那般,不会活着回来。
于公,大盛损失一良将,于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