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林七和他汇报过,要不是他吩咐林七一直关注着周显仁,他今天估计要被捅成筛子。
看了一眼后,他继续批着手头的折子,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他搁下狼毫,落笔开口道:“起来吧。”
“谢皇上!”
周显仁起身时膝弯发软,险些踩到袍角。
他垂眸盯着地毯,方才放肆打量天颜的僭越此刻化作万千钢针刺在喉头。
他的官职根本达不到面见皇帝的程度,一想到刚才自己放纵的目光,他恨不得立马抽自己几巴掌让皇上消消气。
沈祁文拇指摩挲着翡翠扳指。实际上他并没有在意周显仁的动作,他之所以想要保住周显仁,甚至将人带到自己面前,归根结底还是觉得此人可用。
沈祁文不出声,周显仁只能自己揣摩皇帝的意思。
刚刚差点被杀他都面不改色,此时站在这却感到心惊胆战。
他脑子一转,心里很快通悟。既然皇上的人能在老周家把自己救下来,说明皇上也关注着这个案子,那皇上叫自己来,定是想听听这个案子的事。
这么想着,他选择开口,“皇上,臣有一事要禀。”
沈祁文一边听着,一边打量着台下的周显仁。这人把发现的一些细节一一讲了出来,却一点不透露自己的看法。
这个案子明摆着牵扯甚广,能这样明目张胆的杀人做假,甚至敢刺杀朝廷官员,背后之人必不一般。
这样明哲保身的举动不也是试探他的意思吗?
越是这样,自己越要逼他表态,沈祁文拨了拨串珠,追问道:“那你觉得这个案子有何蹊跷?是那银子还是那异香?”
周显仁内心惊诧于皇上居然知道这么多,明白皇上是要自己表态,他想了想索性直说。
“臣以为,林举子之死必然是为了掩盖其他阴谋!”
他说着,将藏着的残页交了上去。
“林举子将这张残页藏在胸口,据臣调查,这是由木板拓印下来,而雕版师老周不见踪迹。”
徐青接过,目不斜视,弯腰铺展放在案上。沈祁文原本是随意一扫,谁知目光在那字上定住。
他放下手串,仔细看着那几个字,越看越怒,他忽地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比殿外积雪更寒,“还真是藏着好大一条鱼啊!”
他顿了顿,不愿多说什么,吩咐道:“朕先将你放在个妥善的地方,万不可透露行踪,这个案子的事你就烂在肚子里,莫要同任何人提起。这段时间你先待着,等后面朕再接你。”
什么?周显仁火热的心像是被泼了半盆凉水,皇上不也在关注着这个案子吗?难道是怕自己打乱了皇上的计划?
这么想着,他又开口道:“林举子的床榻下有一个暗格,里面的东西被人取走了,而林举子在南林县志上写着‘银脉’二字,臣翻看了近三十年的南林县志,发现了些东西。”
“臣查过弘昇十三年的田亩册......”他急急开口,却被沈祁文抬手截断。
周显仁知道皇上是不让自己插手了,理智让他赶紧下去,可内心还是不甘。
他咬了咬牙道:“臣以为这案子同南林旧案有关,二十年前南林吞田案……”
“不必再说了,这个案子就这样了结。”
沈祁文一锤定音,周显仁张了张口也无可奈何,他不知怎么有勇气看了皇上一眼,那一眼他只瞥见了明黄的衣角。
徐青明请暗赶,直到被带出屋内,他才看见皇宫有多么金碧辉煌。
等徐青再进来后,就看到一直藏匿的林二不见了。
“皇上,周大人那已经安排下去了。”
“密切关注着他的动静,要是他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刻汇报于朕,”
沈祁文拿起那张残页,“把另一个人一起放进去,不必监听他们二人谈话。”
“是。”徐青再次离开,心中却感叹着,真是越来越摸不清皇上的想法了。
……
赵武在厢房醒来时,后颈还残留着迷药的钝痛。
他猛地翻身而起,却在看见窗边身影时顿住。
“大人,咱们这是在哪?”赵武扑到跟前,见大人无恙这才安心。
“别问太多,这段时间咱们就待在这。”周显仁翻看着手上的书,时不时用笔在旁边写上两笔。
“什么意思,咱们是被软禁了吗?大人别怕,我这就带你出去!”
赵武作势要出大门,吓得周显仁赶紧拉住赵武,仿佛拉住的是赵武差点要掉的脑袋。
“别冲动,这是恩人在保护我们,咱们直接出去,怕是还没到京兆,血已经撒一地了。”周显仁没透露“恩人”的身份,而是先安抚赵武。
实际上在冷静下来后,他心里有了许多揣测。
赵武不懂那些,只是赤诚的承诺道:“大人,我会保护您。”
……
最近,京城突然流行起了一篇文章,有关于吏治之法的辩驳很是独到。
临近会试,多少文人都聚在京城,这篇文章便以极快的速度传播开。
就在这篇文章的热度要降下来时,不知道从来传出的留言,说是这篇文章的题目正是今年的会试题目。
与此同时,多份不同的文章一齐传了出来,文章题目居然是同一个。
这一下引起轩然大波,就连许多官家子弟都知道这事,只是没得到求证而已。
这种消息原以为是捕风捉影,没几天就自己消停了,谁知道不但没停,还愈演愈烈,直言礼部泄题。
“万将军,近日的流言你可听说了?”
胡宗原把玩着汝窑天青盏,看着茶汤中沉浮的茶叶,笑眯眯的问向万贺堂。
没人知道在朝堂上一向明哲保身的胡宗原居然与万贺堂的私交甚笃。
两人坐在榻子上,万贺堂微抬眼皮,闻言勾唇一笑,“怎么你有这样的闲心与我八卦此事?”
他脑子闪过几张面孔,“礼部的事我怎么得知,说不定又是谁故意闹出来的事儿罢了。”
“非也,这可未必是谣传。”胡宗原掏出了一张残卷,极其神秘道:“这不是有人拜托到我这儿来了。”
林飞云的这张残卷兜兜转转居然落到了万贺堂的手里。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字上,但很快被残卷旁边的红痕所吸引。他用手摸了摸,又透着光看,半晌,他笃定道:“这不全是血迹。”
再看红泥印下的纹路以及规制,哪怕只是一角,也足以让他分辨出这到底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这上面的红印分明是礼部规制盖章用的红泥纹路。而京城中传言的礼部泄题,居然真有此事。
这一桩事要是被捅出去,半壁官场的人员恐怕都得换了。
他极力压住心中的惊愕,最令人害怕的是,如果这一届礼部泄题,那之前的科考呢?
这只怕会迎来不小的冲击!
把柄到了自己手里,哪有不用的道理。
他眉心一跳,将那东西收起,故作不满道:“你真会给我找事。”
第27章 流传
“大人,京城流言愈演愈烈,这该如何是好?”
礼部侍郎何崇名一改往日的沉稳,焦急的来回踱步。
何崇名第十三次转到博古架前时,王贤终于摔了手中的把件。
“别转了,看的我头晕。你现在急有什么用?只会打草惊蛇。”
“可是……”何崇名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这可是株连九族的事啊。”
“当时做的时候不怕,现在就怕了?”王贤不屑的哼了一声,要这么算,他的九族够诛十个来回不带拐弯的。
王贤不由得嗤笑,当初他发现何崇名偷卖试题,还以为这是个胆大心细的,谁知道遇了事这么不堪。
“都是那个姓周的坏事。”何崇名咬牙切齿,可心里却非常恐慌。姓周的逃了,他手里一定有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他急需要有人能给他一个承诺,把自己从这种不安中捞起。
他红着眼,像只哈巴狗一样跪在王贤的脚边。
“他现在逃了,如果他去揭发我,我必死无疑啊,求大人救救我。”
……
沈祁文指尖漫不经心扣着镇纸,他微微偏头,御史台那帮惯常梗着脖子进谏的老学究们,此刻竟都装聋作哑。
六部官员更是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自己不存在。
他颇为意外的挑了挑眉,一向喜欢喷天喷地的御史们罕见的沉默了。
而那些动不动互喷唾沫星子的文臣也都老老实实低着头,互相挤眉弄眼,就是不多说。
呦,这是怎么了?
年轻帝王忽然轻笑出声,他看好戏般道:“满朝文武为何支支吾吾?”
“皇上。”
大臣们你推我我推你,借着官袍的大袖子做着小动作,最后还是将德高望重的左相推出来。
左相被同僚们暗地里推搡着出列时,手指正死死攥着袖中那叠烫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