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嗫嚅,徐杳涣散的眼瞳中重新转出神志来,她看着一脸渴求的容炽,嘴唇轻启,虽还未出声,容炽就已经从她眼中看出了吐至喉舌间的拒绝之语。
“我可以做他的替身!”
一句话截住了自己未尽之语,徐杳的瞳孔骤然放大,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结结巴巴地道:“你……你疯了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话一出口,容炽自己也愣了一下,但他几乎是立即就接受了,顺着往下说:“我没疯,我很清醒,既然你忘不掉兄长,那就不必忘。若说相像,这世间还能有谁比我更像他?我可以扮作他的样子,代替他照顾你。你唤我阿炽也好盛之也罢,都随你,只要你开心。”
将徐杳有些冰凉的手捉起,轻轻贴在自己的脸上,容炽深深望着她,“杳杳,你以后不必分清我和他,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会代替他永远陪着你……只要,只要你要我。”
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徐杳挣扎着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不行,不行的,这对你不公平。”
“我不要公平!我只要你!”
“那也不成!”徐杳带着哭腔的一嗓子惊起了容炽的神智,见他怔愣,她连忙缩回了自己的手,“你们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我早就分清楚了,我不能骗我自己,更不能骗你。”
“所以呢?你就甘愿被所谓的叔嫂名分困住,宁愿自己躲在被子里哭,也不愿回头看一看我吗?”
容炽原是半跪在徐杳身前的,见她逃避似的移开目光,干脆跪在地上膝行到她面前,握住她一只脚踝,“杳杳,你看我,你看看我,我问你,你当真对我没有半分情意?日后若我当真移情她人,你想到今日,不会有一丝后悔?”
想到徐杳可能会说出的话,心头一阵绞痛,忍着不适,容炽咬牙举手起誓说:“只要你说个不字,我容炽日后就再也不纠缠你,若有违背,叫我……”
誓言未落,嘴唇被一只手捂住,徐杳泪眼朦胧,看着眼前容炽模糊的面孔,轻斥:“成国府如今只剩下你一人,该保重自身以图来日为爹娘盛之洗清冤屈才是,岂能轻言生死?”
容炽却像全没听懂她说什么似的,顺势按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你的回答呢,是什么?”
“我……”
满腹愁肠,两眼泪意,都在心底徘徊纠缠。一截蜡烛终于慢吞吞地燃到了最后,就在那束微弱的光倏忽消失前,轻轻的叹息声起。
徐杳道:“我承认,我是喜欢你。”
像是风拂过屋檐,檐下风铃摆动,叮当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头绽开。
蜡烛燃尽,眼前分明漆黑一片,可容炽看着眼前徐杳隐约的轮廓,就像是看见烟花升空。
刹那间,华光璀璨。
“我知道,我就知道。”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膝头,容炽语带微颤,“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
犹豫再三,徐杳将手放在他的后脑勺,如抚摸狼犬一般轻抚他束起的发丝,“可是我与盛之,也确然曾两情相悦,你我也确为叔嫂,你日后还是要在燕王爷手底下干活的,我们的关系不可能密不透风,若是被外人知道了,嘲笑讥讽于你,甚至于,燕王爷可能也会反对,这些,你都不在乎吗?”
“我不在乎!”
他回答的没有一丝犹豫,黑暗中,那对琥珀色的眸子闪着晶晶亮的光,“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跟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比起来,我眼睁睁看着你近在咫尺,却如同远在天涯,要难受得多得多。”
“你呢?”看着她沉默,容炽被狂喜淹没的心里再度闪过一丝惶恐,“你会因为这个就一直把我拒之门外么?”
徐杳看着他,骄傲、俊朗,此刻却委屈巴巴地盯着自己,像只担忧自己被主人弃养的大狼犬。
真奇怪,容炽这么一个强横、意气飞扬的少年,自己居然会觉得他像一只狼犬。
这个联想让徐杳不自主地哑然失笑,她缓缓抬手,容炽原本高昂着的头颅,就如同被驯服的狼犬般,温顺地伏在她手掌下。
“你这般奋不顾身,我又岂能辜负?”她轻轻地说。
作者有话说:哥哥马上回来咯~
第79章
容悦是被劈柴的声音吵醒的。
她穿上衣服打着哈欠走到院子里, 就看见她的好二哥正穿着短打挥舞斧头奋力劈柴,腕口粗的柴火,被他轻轻一劈, 当即四分五裂碎成小条。
容悦站在一旁狐疑地盯着他看。
容炽过来给她们劈柴是常有的事,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此刻他的神情。容悦虽说单纯懵懂, 但对于人的情绪却异常敏锐, 一眼便觉出了容炽今日的不同之处。
他好像特别高兴。
分明面上是没什么表情的,眼神却兴冲冲, 像是发生了什么大喜事, 需要藏着掖着, 然而那欢喜之意,还是忍不住从他眉梢眼角泄露而出。
容悦忍不住开口问了:“二哥哥,你高兴什么呢?”
“啊,有吗?”
昨夜容炽虽与徐杳互通了心意,可最近燕子巷里诸事纷扰,好不容易才得了清静,为□□言蜚语再起,徐杳特意叮嘱容炽不要跟任何人说,哪怕是容悦也暂时瞒着,待来日慢慢教她明白。
虽说巴不得立时就将自己有老婆的事嚷嚷得满天下都知道, 但他终究还是更在意徐杳的好恶,想也不想就应了下来,此刻面对容悦的询问,也便只好敷衍:“哦,大约是久未回家,如今见了你们高兴。”
“是这样吗……”容悦如今大了, 渐渐地不再那么好糊弄,仍是满眼狐疑地盯着他。幸好此时徐杳走出门来,她立时就将容炽丢到了脑后,兴冲冲就要向徐杳扑去,“嫂嫂!”
然而身侧一道黑影如疾风般刮过,原本还在劈柴的容炽将手里斧头一丢,先她一步一头扎到了徐杳身上,埋在她的颈窝蹭啊蹭,“杳杳,我想你了。”
他的动作是那么亲热而自然,容悦仿佛能看见一条毛茸茸的漆黑大尾巴在他身后甩得飞起。她怔愣了一瞬,叉腰忿忿道:“容长烨!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跟我抢嫂嫂,你知不知羞的?!”
面对妹妹的质问,容炽没有半分羞耻,非但没有撒手,还侧头冲容悦做了个鬼脸,“略略略!”
容悦气得面红耳赤,当即冲上前和容炽撕吧起来,他们一个抱在徐杳身前,一个在背后扯着她的胳膊,滋儿哇滋儿哇闹个没完。徐杳烦不胜烦,只好一声喝道:“再吵的都给我去院子里跪着!”
世界顿时清静了。
容炽重新回去老老实实砍柴,容悦则被赶去了前铺里烧水打杂。徐杳清洗一番后,也系上围裙到前铺里揉面准备做点心。
火焰烧得柴火噼啪作响,灶台上渐渐氤氲起水雾。容悦嗅到糕点的香气,想起这几天硬塞进去消耗的大量甜点,肚里一阵反胃,懊恼起来,“嫂嫂,近来铺子里都没什么客人,我们真的还有必要天天做糕吗?我实在是吃腻了。”
徐杳淡淡道:“若是因为客人不多就不做糕,来的那几个客人眼见店里什么都没有,下次也不会再来,久而久之,我们铺子就真的开不下去了。”
“那些人也真是的!”容悦忿忿地“哼”了声,“就因着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连铺子也不来了!就算嫂嫂你真和二哥哥在一起又怎样,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徐杳听着小姑子这话,心里一动,忍不住就问:“悦儿,你当真不介意我……我和你二哥哥在一起?”
“嫂嫂和大哥哥在一起成了我嫂嫂,和二哥哥在一起还是我嫂嫂。”容悦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地算:“根本没有区别啊,我为何要在意?”
哑然失笑,徐杳摸了摸容悦的头,正要说什么,远远地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轰隆隆的,像是地龙翻身了一样。
刚刚还在徐杳手下温驯如小兽般的容悦“哧溜”一下窜到了门边张头探脑,没一会儿就听她兴奋地叫嚷起来,“嫂嫂,是陈姐姐来了!还有王妃娘娘!”
“什么?”这一下可把徐杳给惊到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跑出门。果然见到燕子巷口乌压压跪了一群人,平日里那些街坊邻居,任你清正读书人也好、泼辣破落户也罢,在燕王府的仪仗面前,无不躬身跪迎,一个个既惊喜又惶恐,将头埋得低低的,仿佛一群温驯的鹌鹑。
徐杳一眼就看见了燕王妃,相较于素日在王府中的简朴打扮,今日的燕王妃身着云锦长衫,下罩八宝纹大红织金缎马面裙,行走间金光粼粼,恍如神妃仙子。她身边跟着的陈妙韵也是一派端庄从容之气,看着就是大家闺秀中的典范,看不出半分之前跟容悦抢糕点吃的娇憨刁蛮之气。
徐杳一面命容悦赶紧去叫容炽拾掇拾掇出来迎接,一面自己捋了捋发丝衣衫,匆匆迎出门外,“民妇不知王妃娘娘驾到,有失远迎,请燕王妃恕罪……”
燕王妃面上带笑,略一抬手,两侧侍女就扶住了正要下跪的徐杳,“不必多礼,我也是听小妹了城里有家徐娘子开的江南糕点铺子,里头的糕饼甚是可口,她向来是个挑嘴的,喜爱的吃食必不会出错,因而特来一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