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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听见他的声音,徐杳鼻子猛地一酸,在眼眶打转了许久的眼泪终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找人来救他,只是容盛贴心给她找的一个独自逃生的借口。若把他独自丢在这里,先不说山下的倭寇随时有可能上山来寻找同伙,单是他伤口处的出血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在容盛面前,徐杳一直是乖巧而和顺的,可这一次,她显出了异常的执拗,断然道:“我不!”
    “杳杳你听我说。”容盛急促地喘息了两下,才哑着嗓子道:“那群倭寇人数不多,不会在此久留,山下的动静渐渐小了,想必他们很快就要走,届时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个,定会派人四处去找,你带着我走不快,万一被追上,我们两个就都完了。”
    “所以你是要我丢下你自己苟且偷生吗?”
    “不是的!你可以把我放在哪儿藏起来,或者那些倭寇根本不会上山来找……总之我不一定会死,你听话点。”
    “你才给我听话点!”
    容盛一下怔住,他愕然看着徐杳,因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听见她低哑的声音伴随着哽咽响起:“容盛之,你以为这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你把我当孩子哄是吗?我若真把你丢下,你生还的几率有多少,能有百分之一吗?”
    “我虽不如你,通读四书五经,可我也是看过几本书,跟你上过几天课的。”说话间,她脚步不停,依旧艰难地向前挪去,“以往我看戏文话本,两个人遇到危险时,一人催促,另一人犹豫不走,我总会唾弃那人优柔寡断,可那终究只是纸面上的故事,是假的。”
    在容盛惊愕的目光中,她缓缓回头,一张桃花面上全是斑驳的泪痕,连声音都浸满了泪水,“可你是活生生的一个人,纵使你我素不相识,我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将你弃下,更不用说你还是我的夫君,我怎么能丢下你独自逃生?”
    看着她倔强而明亮的眼眸,容盛的脸上却牵起一个有些苦涩的笑,“终究是我这个名分束缚住了你,如果……”
    “你说什么?”
    山腰处远远传来嘈杂的人声,点点灯火渐近,徐杳知道这是倭寇们上山找人来了,一时心慌意乱,脑内空白,连容盛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她不过随口一问,容盛却答得认真,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如果,当初娶你的人是阿炽就好了。”
    第40章
    “至少在这种时候他能护你平安, 不像我,只是你的拖累。”
    愕然一瞬,心口跳痛, 徐杳下意识道:“别胡说!”
    她从容盛的话语中隐约觉察出什么,可是此情此景却容不得她细细解释, 只能匆匆说了句“等到了安全地方我再跟你说”, 又咬紧了牙埋头赶路。
    容盛却不再答话, 他沉默而哀伤的眼睛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近的密集倭灯,又看了看徐杳的侧脸, 以一种想要把她镌刻入心窍的眼神。
    最后, 他的目光定在了身侧的峭壁之下。
    只要他从这里跳下, 没了束缚,杳杳就能脱困了。
    死志一起,先前诸多忧虑哀怨反倒都消失了,他将下巴轻轻放在徐杳肩头,想最后汲取一点她身上的温度,徐杳的脚步却蓦地停顿,她望着前方某个方向,声音轻颤,有些不敢置信地道:“夫君,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人?”
    容盛下意识地抬头向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密林莽榛处,不知何时悄然多了一道人影。那人影飘渺而瘦长,立在黑魆魆的树下,犹如女鬼破坟而出,冷视来人。
    “你,你是……”眼神越过细瘦的轮廓, 定在她背后露出的弦槽和轸子上,徐杳恍然大悟,“你是苏小婉的妹妹!”
    琵琶女越步走近,她脸上没了那天故作可怜的笑,锐利的丹凤眼扫了眼他们身后,迅速道:“我知道这里有处隐蔽的山洞可供藏身,随我来。”
    没有丝毫犹豫,徐杳立即背着容盛动身,见她一个人背得吃力,琵琶女也来帮忙搀扶,三人快速避入林中,来到一处山石下,琵琶女拨开密集垂下的藤蔓,其后赫然是一口漆黑的山洞。
    徐杳先扶着容盛进去,琵琶女落在最后,又仔仔细细地将藤蔓放下理好,确保洞口被彻底掩盖。
    随着最后一丝暗光被遮住,徐杳正想低声道谢,却听身旁“嘘”了一声,琵琶女低喝:“别出声。”
    她话音才落,外头就是一阵重叠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杭州话。因徐杳在杭州长大,倒还可以依稀分辨得出他们在说什么。
    “你娘,老六居然阴沟里翻船,被个老头子给弄死了。”
    “老大还不信嘞,硬讲不是那个老头子杀的,是别人家杀的。全村的人都被我们杀掉了,你看这山上哪里还有别人呐?”
    “随便转一圈回去交差就完事儿了。”
    ……
    几个陌生的声音逐渐远去、消失,直到外面彻底陷入死寂,徐杳才恍然察觉整个山洞都回响着自己巨大的心跳声。
    一旁的容盛终于忍耐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徐杳忙扶住他拍抚后背,“你还好吗,还能不能撑住?”
    琵琶女越过他们二人向山洞深处走去,一阵细细索索的响动过后,山洞深处渐渐亮起一点火光,她举着豆灯走回来,仔细看了看容盛身上的伤口,道:“我这里备了些治外伤的草药,给他敷上应该会好些。”
    徐杳大喜过望,满口不住地道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若非娘子今日仗义出手,只怕我与夫君都难逃一死。”
    “不用谢,你们也帮过我,还杀了那个害我姐姐的青手,我自当回报。”琵琶女在板凳上坐下,面无表情地在石药臼里碾着草药。
    看着她淡漠的侧脸,徐杳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苏小婉当真是你的姐姐?”
    “嗯。”琵琶女淡淡道:“我看见你们拜祭她了,你们认识她?”
    “我们是从金陵来杭州的,乘船出京时曾在江上与苏娘子有一面之缘,当时听闻苏娘子自赎自身,是要去杭州和失散多年的妹妹团聚。”
    听到最后一句话,琵琶女漠然的脸上浮现一种复杂的神情,似讥诮,又似悲恸,徐杳看见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旋即又复于平静。
    她将捣好的草药涂在纱布上递给徐杳,“她已经死了。”
    徐杳有心想询问苏小婉的死因,但见琵琶女如此情状,还是噤口不言,只解开先前缠在容盛身上的重重布带,将涂有草药的纱布给他小心绑好。
    倒是容盛,一面皱着眉忍耐伤口处的疼痛,一面哑着嗓子道:“先前在包子铺处,听那青手说,令姊欠了他们的债,可苏娘子家资万贯,如何能欠打行的债务呢?”
    话音才落,琵琶女蓦地转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徐杳只当是她觉得受了冒犯,轻拍了下容盛的手背正打算道歉,却听她冷不丁问:“你是容盛?”
    “昨日你在坟地听见我们说话了?”容盛眉头微拧。
    “我在问你是不是四年前孤身入京请命,扳倒权阉高安的那个容盛?”
    默了默,容盛道:“是我。”
    琵琶女淡漠的眼中瞬时浮起激动的水色,她立即面向他“噗通”跪倒在地——“恳请容大人为我姐姐伸冤!”
    “你这是作什么?”徐杳忙不迭起身搀扶她,“有话好好说就是了。”
    琵琶女倔强地梗着脖子,“若容大人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容盛缓和了语气,“你先起来,有什么冤屈,慢慢同我们说——你姐姐究竟是怎么死的?”
    琵琶女这才起身,她顺着徐杳的搀扶坐回板凳上,脑袋深深地低垂下去,几乎快要埋进自己的胸口。就在他们以为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开口时,她蓦地抬头,眼底是血一般的猩红。
    “我姐姐,是被杭州织造司大太监孙德芳,还有他手下的打行青手们逼死的。”
    ·
    “我叫苏小婵,就在半个月前,我遇见了失散十五年的姐姐。”
    当时我正在酒楼卖唱,碰上桌客人是群混蛋,听了我的曲子,非但想赖账,还想对我动手动脚,我一时气不过,推搡间拿琵琶砸破了其中一个人的头。
    这下可坏了事儿了,我被那群人团团围住,酒楼掌柜也帮着他们说话,要讹我一大笔钱,否则便要把我绑了去卖。
    我看着周围一群男人淫靡闪烁的眼神,只觉天旋地转,整片天都乌压压地向我倒来。
    姐姐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最先传来的是整齐的抽气声,身侧原本围着看热闹的人群不知为何向两边分开,所有人的目光望着一个方向,我也不例外。
    来者是洛神,还是萼绿华?我不知道。
    我只看到她停在我面前,用一双湿润而哀伤的眼眸看着我,她抬手摸我的脸,说:“小婵,我是姐姐。”
    脸颊上的触感,是那样陌生而熟悉,那一瞬间我想起很多东西,有昏黄的烛火,水火炉上空氤氲的白雾,还有幼时缭绕耳畔的一首咿咿呀呀不成调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