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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你别过来!”眼见他步步逼近,徐杳连连后退,直被逼到悬崖边,她僵硬地抬起头往下一看,只见崖下浓夜翻滚,深不可见底,倘若真掉下去,定然一命呜呼。
    “我就过来了你又能怎样,跳下去?那你跳……”
    伴随着“咻”的一记破空声,那贼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高大的身躯在原地晃了两晃,随即轰然倒下,正砸在徐杳面前。她看见一支羽箭穿透了他的脖颈,甚至此时白羽还在微微震颤。
    贼人倒下,露出他身后另一道身影,此时北风呼啸,吹散浓云,朗朗明月破云而现,月光正落在他的脸上。
    对上徐杳怔然的眼神,他缓缓放下长弓,道:“怎么,不是我哥,你很失望?”
    第31章
    徐杳看着跟前不远处那人。
    他身姿颀长高挺, 一袭鸳鸯战袄上染了斑驳血渍,眼里清凌凌的,像盛了淡漠的月光。
    虽看不清左眼下是否有那颗朱红小痣, 她也认得出这人是谁。
    “阿炽……”
    徐杳动了动,双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左脚踝处却传来一阵肿痛, 她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容炽见状, 快步走上前来,在她跟前蹲下, “别动。”
    提起一点裙摆, 脱下她的绣鞋和罗袜, 他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就将她整只脚包裹在内,握着脚掌左捏捏右看看,下了定论:“脚崴了。”
    “那怎么办,你帮我找根拐杖吧。”徐杳皱着秀眉,为难地盯着自己高高肿起的左脚。
    容炽抬头,见她云鬓不整,花容失色,一双泛着盈盈水色的杏眼却明亮依旧。他静静地看着她,有瞬间的失神,但也只是一瞬, 旋即他便又道:“拿了拐杖你也走不快,这里附近或许还藏匿着贼人,不安全,我们还是尽快下山的好。”
    “哦,那,那……”
    一语未尽, 徐杳就看见容炽转过身,在自己跟前蹲下,“你上来吧,我背你下山。”
    等了片刻,无有回应,容炽不免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怎么,夫人就这么讨厌我……”
    话音未落,他先感觉到身后一阵幽香逼近,旋即是少女纤细柔软的身体慢吞吞贴上后背,最后两只白胳膊套住了他的脖颈。
    “阿炽,好了,我们走吧。”他听见她在自己耳边轻轻说。
    他愣了愣,背着她起身,脚步踩过沙沙落叶,稳步向前。
    一如初见夜奔金陵,此刻虽无桂子送香,头顶却悬月依旧。两人彼此相贴,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谁也没有说话。
    “你怎么,怎么突然来了?”过了许久,徐杳才小声说。
    “半山腰的和尚们被钟声惊醒,出门撞上了逃下山的母亲和妹妹,带着她们来京郊大营求救,正好又碰上我夜间外出练兵。”容炽道。
    “竟然有这样的巧合?”
    徐杳眼睛睁大,圈着他脖子的手臂也动了动,容炽听见她叽里咕噜地开始念叨什么“佛祖保佑”、什么“信女命不该绝”,她的袖子不知何时卷上去了一截,腕子上雪白冰凉的肌肤就贴在他温热的颈间,容炽的喉结滚了又滚,到底没把接下去一句话给说出来。
    其实也不全然是巧合。
    在徐杳不知情的情况下,容炽已经单方面跟她怄了好久的气。
    分明他俩才是最先认识的,又有那样的缘分,可如今她嫁了兄长,平日里跟兄长你侬我侬也便罢了,现在就连母亲和小妹也远比他受宠。她对别人都笑语宴宴,单对他退避三舍,连哪怕一份糕点都不肯施舍给他。
    容炽气不过,当时就暗暗发誓,日后再不要记挂她一星半点。
    然而,就在护送她们来功德寺这一路上,哪怕明知她人坐在马车内,是看不见的,他还是忍不住回头了好几十次。等到了京郊大营中,看着手里的兵法,那字却一团又一团地糊开,脑子里全是她今日匆匆向门口跑来,被风吹起额前碎发的模样。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带着兵卒在虎穴山下拉练开了。
    副将撑着枪杆,气喘吁吁地问他为什么突发奇想跑来佛寺底下练兵时,容炽忽有一种不可告人的心思被戳穿的感觉,当即不耐烦地道:“哪儿有什么为什么,我想来便来了。”
    兵卒们来回跑动,他的视线越过人群投向高空,仿佛这样就能窥见她此刻的模样——但徐杳没看到,倒看见几个大和尚搀扶着他的母亲和妹妹,向自己着急忙慌地跑来。
    “母亲,你和悦儿怎么来了?”
    他匆匆迎上去,猝不及防被虞氏一把拽住手臂,他从未见过向来端庄娴雅的母亲露出过这般仓惶失态的神情。
    “阿炽,你快去救你嫂嫂,寺里进了贼人,她把我们送出来,自个儿陷在里头了!”
    母亲凄厉的声音仿若晴天一记霹雳轰在耳畔,震得他倒退一步,瞬间的惊愕之后,他立即点兵策马,不顾一切地往山上疾奔。
    哪里来的贼人敢对成国府女眷下手?他们究竟有何目的?背后是否有他人指使?
    一连串的疑问自脑海中飘过,思绪最终却只定在今早分别时,她抬起头来露出的那一双明亮眼眸上。
    你千万不要有事。
    这么想着,他跃马奔入功德寺,守在门口的贼人眼见官兵赶到,顿时奔逃四散,他弯弓搭箭,将他们一个个射翻,带着人循声将在密林小路中奔逃的一众贼人全数抓获。
    “我家夫人呢?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匪首被五花大绑着强压在自己跟前跪下,容炽抬手就是一鞭子,把张完整的脸劈成两瓣。
    那匪首哀嚎着求饶:“大人饶命,小的们也不知道她在哪儿。她撞完钟就跑得不见人影,我们本来也是在找她来着。”
    “从实招来,若叫咱们容指挥发现你在撒谎,定将你碎尸万段!”
    “小的当真不知呀,这追了一路,都不曾发现贵府夫人的踪迹。”
    副将和匪首的对话像扰人的蚊虫在耳边嗡嗡鸣叫,容盛只觉得聒噪难耐,脑子一时冷一时热,眼珠子惊疑不定地滴溜乱转,渐渐地就定在满地泥泞间,一对与众不同的脚印上——那脚印明显比别的小上一大圈,且并未往前,而是向着左侧密林中去。
    意识到了什么,容炽心脏咚咚猛跳两下,也顾不上跟部下们解释,拔腿就往密林中一阵猛冲,远远地就听见前头有隐约的人声响起。
    “你别过来!”
    “我就过来了你又能怎样,跳下去?那你跳……”
    胸腔涌动着的怒火几乎要爆裂而出,头脑却前所未有地冷静下来,容炽站定,随即弯弓搭箭,“咻”的一声,羽箭直飞而出,不出意料地洞穿了那贼人的喉咙。
    黑影倒下,徐杳惶然抬头看向自己,在这双明亮杏眼的注视下,再多的愤怒、恐慌、惊惧也都渐渐平息。
    他背着她穿过密林,月光漏过树叶的缝隙点滴洒落在脚下,远处分明清晰传来兵卒们喧闹的响动,他的耳朵却吝啬地只能听见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察觉到外头有很多人,徐杳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脚,“你还是放我下来自己走吧。”
    “夜间山路难行,别逞强。”容炽握住她不安分的脚,把人往身上颠了颠,站在林子里对外头说:“我先送我家夫人下山,你们再将附近都仔细搜查一遍,别留下漏网之鱼。”
    副将怔了怔,连声应喏,眼瞧着树林子里的人影远去了,满头雾水地问旁边的人,“容指挥何时娶的夫人?”
    “不知道,没听说啊,只知道前段时间容御史倒是娶了新妇。”
    徐杳耳朵尖,听着他们的讨论脸颊发热,“你怎么老是叫我夫人。”
    “府里人不都叫你夫人?”容炽故意装作听不懂她的意思。
    “那不一样,他们都是外人,你是……”
    容炽猛地回头,眼睛里亮得惊人,“我是什么?”
    徐杳嗫嚅了一下,小声说:“你是家人呀。”
    “家人?”这两个字像在他心头撞了一下似的,泛起又甜又酸的滋味,他压住忍不住要上翘的嘴角,故作淡淡道:“你不是很讨厌我,连你亲手做的糕点都不肯给我?”
    “哪儿有这样的事,头一次,不是你自己在外头才没吃上的吗?”
    “那第二次呢?”容炽停下脚步,板起脸忿忿地看着她,“你被荣安堂的人诬陷那次,事后给容悦和母亲都送了你亲手做的糕点,我怎么没有?”
    “你怎么会没有,我明明叫文竹给你也送了。”徐杳颇感冤枉。
    “呵,”可听她这么一说,容炽却更气了,他撇了撇嘴,“你送是送了,但你送的是杏花楼买的现成的,何其敷衍。”
    他越想越气,也不再看她了,低下头在山路上埋头走,“容悦那妮子帮你说了一句话,你就巴巴对她那么好,母亲一开始还帮别人说话呢,事后你也跟她亲亲热热的。就我,我这个从头到尾站你的人,你最不待见……”
    徐杳听着他絮絮叨叨地指控自己,一开始还满心委屈,渐渐地就觉出些不对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