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这么远作什么, 我又不会吃了你。”
徐杳只好又近前几步, 此时她与长公主相距不到两丈,已经能清晰地看见公主的面容。
公主身着真红金绣云霞翟纹罗圆领长袄,下摆露出一截宝蓝云锦麒麟马面裙的裙摆,头戴一对金凤簪并四枚云形金累丝镶红宝石掩鬓,发髻一侧还簪了朵红玉珠帘。可相较于华贵热烈的打扮,公主的脸美丽而平淡,她鼻子纤瘦,轮廓柔和,只一双眼睛是长而媚的,正直勾勾地盯着徐杳, 黢黑的眼珠子里渗出几分阴凉的笑意。
徐杳不敢多看,连忙低头。
长公主笑道:“早就听闻容御史新妇生得貌美,今日一见,果真是国色天香。”
不待徐杳开口自谦,围拥在长公主身侧一名尖脸细眼的贵女便道:“从来听闻容御史为官清廉而刚直,最是目下无尘, 还以为他会娶怎样一位才女呢,没想到最后也是讨了个美貌的。”
话音才落,四周便起了一阵低低的嗤笑。
徐杳修得圆润的指甲暗暗陷进手掌心。
这句话明面指容盛只是个喜好颜色的普通男人,实则背地里暗讽徐杳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花瓶。偏她得了叮嘱,要对崇宁长公主尽力忍让,饶是此刻腹内有再多辩驳之词,也只能无声忍下。
长公主没笑,却也并未出言阻止。她身边那十数个贵女像得了鼓励似的,一个个冒出头来暗踩徐杳,这个说她打扮过时,那个说她姿态不端。
方雪亭忍不住弱弱地替她说了句话,“徐夫人也有好的地方,她……她做的糕点很好吃。”
此话一出,徐杳当下便知不好,果然一静之后,响起的是更大笑声。
“我还当是怎样的本事,不过是做糕点罢了,这样的本事,我家厨房的几个厨娘人人都会。”
“听闻徐夫人之父不过是个六品,大约徐夫人在家也是忙碌惯了,顺手练出来的。”
“好了,你们都少说两句吧。”长公主终于幽幽开口:“容御史乃朝中清流,他既娶了徐夫人,自有其过人之处,这么一个美人儿还会做糕点,咱们可没那个口福。”
“这有何难。”那个尖脸细眼的贵女忙向长公主腆笑道:“徐夫人今日既在此处,公主便叫她净手做十几味糕点便是,若能得殿下一赞,是天大的美誉,想来徐夫人也不会拒绝。”说到最后,她那讥诮的目光便向徐杳瞟来。
长公主眸光微闪,似是意动,她抬头向徐杳看来,“徐夫人,你……”
“你们方才是不是在笑话我嫂嫂?”
徐杳正暗自忍气吞声,已准备窝窝囊囊地答应,冷不防小姑子清凌凌的声音响起,一转头,见容悦犹带婴儿肥的一张脸气鼓鼓的,她看看自己,又看向以长公主为首的那群贵女。
容悦心性单纯,却并不很傻,听那群女人说笑了半天,渐渐也听懂了些,再见自家嫂嫂嘴唇紧抿、眼眶泛红,更是确定了心中所想。她才不管什么公主不公主的,当下便大声说起来:“你们自己又丑又笨,却见不得我嫂嫂漂亮又能干!你们既然看不起她做的糕点,有本事就别吃!”
方才一众贵女讥讽徐杳,都是说一些绵里藏针的话,叫你听得出却说不出,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却不防在场的还有容悦这么一个奇葩,大喇喇把窗户纸捅破了个窟窿,竟然当面骂她们“又丑又笨”。
一群自幼养尊处优的贵女哪里受过这般委屈,一时都气得面色发青。
眼见长公主也是面沉如水,身为主家的方雪亭赶紧出来打圆场,“容大小姐心性有如稚童,大家伙儿的别跟个孩子计较。公主若想吃徐夫人制的糕点,方才徐夫人正巧给我带来一盒,不如就借花献佛,赠与公主殿下。”
“不必了!”
一直作壁上观的长公主终于也甩开了那张悠然自若的面具,她起身而走,在路过徐杳时冷冷剜了她一眼,快步离去。
其余贵女也当即随她作鸟兽散,只有那尖脸细眼的贵女故意落在最后,趁人不备凑到徐杳跟前咬牙切齿地道:“贱婢,凭你也配跟长公主抢人?”说着,双手向徐杳腰腹部猛力一推。
凭你也配跟长公主抢人?
徐杳正为这一句呆愣着,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脚下踩到池边湿滑的苔藓,“噗通”一声掉进了水池。
长公主等人回头,见徐杳在水池里狼狈挣扎,顿时大笑起来。长公主看向那动手的尖脸细眼的贵女,“李毓,好端端的徐夫人怎的摔到水里去了?”
“回禀殿下,我也正奇怪呢,这人怎么好端端的掉下去了。”瞟了眼水里的徐杳,李毓笑嘻嘻地走到长公主身边说:“许是天意吧。”
“原来是天意啊。”长公主淡淡道:“那我们走吧。”
一行人竟抛下徐杳就此扬长而去。
容悦趴在池子旁边简直要哭了,好在池水只到胸口,徐杳扑腾了几下,喝了几口水之后勉强冷静下来站直了身子,方雪亭看着她们走了,也赶紧帮着把她从水里拉了上来。
看着浑身湿透、脸色青白的徐杳,容悦终是忍不住抱着她大哭起来。
方雪亭也是满脸尴尬,手足无措,“这……公主她以前不至于此的,今日实在是我家怠慢了,请徐夫人先随我移步更衣吧。”
她试图扶着她走,徐杳却不动,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冷冷睨着方雪亭,直看得她头越垂越低。
“方小姐。”她语气肃穆冷淡,“我虽不敢以你救命恩人自居,但你我好歹也有些缘分吧,你帮着长公主来害我?”
刚碰上长公主那会儿她还没反应过来,只当是自己倒霉。可随后那些贵女们你一言我一语,轮番的讥讽,却叫她慢慢回过味儿来——她初登长兴侯府做客,一来就撞上长公主,哪儿有这么巧合的事?其中必是主家在穿针引线。
大约是上次长兴侯夫人带着方雪亭上门时就在为此次宴会做打算了,她自以为仗义出手施救,不过是正好给她们递了借口而已。
方雪亭的头几乎快要埋进自己胸口,徐杳看见她耳根子泛起赤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细弱蚊蚋地说:“就算没有这次,也是下次,长公主想做的事,没有她做不成的。”
“长公主她究竟为什么想见我?”徐杳终于忍不住问。
“你不知道?”方雪亭蓦地抬头,对上徐杳愤懑迷惑的眼神,她愣了愣,喃喃道:“也对,你父亲官位不高,你应当是不知道的。长公主,公主她……”
她蹙着眉一咬牙,干脆说:“长公主喜欢你夫君容御史很多年了,人尽皆知,可容御史却娶了你,她自然想让你退让贤路!”
果然。
在听到方雪亭说的话时,徐杳心里最先冒出的是这两个字。
在得知自己将来长兴侯府赴宴后,虞氏的再三叮嘱,容盛的欲言又止,一切被自己忽略的异样都在此时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她想起长公主第一眼看向自己的眼神,难怪那样幽冷而阴森,原来里头盛满了嫉妒,厌恶,和鄙夷。
见徐杳沉默不语,方雪亭再次试着搀扶她起来,又软了语气道:“先别说这个了,你起来我送你去更衣吧,天这样冷,再穿着湿衣服怕是要着凉了。”
“方小姐,”徐杳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突然转头问:“你方才说,长公主想做的事,没有她做不成的?”
方雪亭眼神闪烁地看她一眼,用力一点头,“徐夫人,不是我有意吓你,我这个表姐,做事情委实有些……不择手段的,你与容御史新婚不久,还是趁着没多少感情,当断则断的好。”
“你是她的表妹,那你能替我转达一句话吗?”
不待她说完,徐杳便打断道:“你告诉崇宁长公主,容盛是我的夫君,不是她的物件,我不会退让,绝不。”
匆匆换了湿衣服后,不顾长兴侯夫人假惺惺的道歉与挽留,徐杳当即带着容悦离开。回到成国公府后,她先将小姑子送到荣安堂,自己径自回了淇澳馆。
容盛近来忙于公务,时常晚归,徐杳本打算坐在房里等他,可谁知点上灯笼,昏暗的烛火映照出黑暗中一个熟悉的轮廓,徐杳手一抖,手中的烛台险些掉落,“夫君,你怎么在这儿?”
容盛接过她手里的烛台,慢慢将房中的灯笼一盏盏点着,原本黢黑的房间渐渐亮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徐杳臂弯里抱的湿衣服上,眼神随烛火一同摇曳起来。
“我在等你。”他哑声说。
徐杳默默将湿衣服丢进衣篓子里,然后转头定定看着容盛,“夫君,你和崇宁长公主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27章
容盛没有立即回答。
在徐杳平静却执拗的目光的注视下, 他缓缓起身走到她身边,捻了捻她尚且湿润的头发,说了句“我帮你擦擦”, 拉着徐杳在床沿坐下,随后又取出一块软布, 替她细细擦拭起来。
“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容盛的声音有些低沉, “无非就是公主在琼林宴上看中了新科状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