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大启的帝师跟皇帝,可是同命的关系,皇帝若无道失德,帝师的神通法力就会变得希微,乃至病倒。若皇帝有个万一,帝师便会同殉。
本来大家都在猜测,下一任的监天司监正是何人,在此之前,自然是太叔泗呼声最高,也正因为监天司有个太叔泗在,才把其他各府诸位王爷那心思压制的死死的,毕竟如今各府也都有相应的辅佐天官,万一监正“病倒”或者式微,这自然像是一个讯号。
可太叔泗在,太子也在,就算皇帝跟帝师如何了,那也轮不到各地诸王蠢动。
偏偏在这风云变幻帝星晦暗的时候,夏楝横空出世。
皇帝又发敕令,传夏天官入皇都。
燕王表面上不说,心里如何会不计较?皇帝此刻召传夏楝,是何故?且夏天官登位之时,景阳钟响,国运昌隆……
倘若夏楝能够在下一任帝师选拔之中有一席之地,那说明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初守说自己心仪于夏楝,非她不可,那又意味着什么。
初万雄曾有万夫不当之勇,大概是锋芒太盛,如今只封了个镇国将军,把他摁在皇都,不许外出。
虽然初守如今在夜行司厮混,只有个百将的官衔,可朝廷上下没有人是瞎子,都能看得出初守的能力,他如今只是百将,一则是因为他年轻,二则,未尝不是因为上头有意压制的缘故。
不管从哪一方面看来,初守想要得到那天上的明月,真是千难万险。
燕王知道,燕王妃也清楚。
作为皇子来说,燕王也不太乐见一个能抵万夫的武将,得到能呼风唤雨号令天下的天官。
但作为初守的发小儿而言,燕王又满心觉着,初守很该得偿所愿。
更何况从初守言语中的意思,黄淞隐约得知,夏天官也是属意初守的,就算退一万步说,夏天官未必对初守怀有男女之情,可那也是别人万万比不上的情意。
倘若是别人昨晚抱住夏楝,燕王简直不知那人该怎么死。
燕王妃明白王爷的顾忌,便宽慰道:“罢了,咱们也不必风声鹤唳,也许皇上传召夏天官,不是为了那个。圣意难测,何必咱们先自苦起来。”
燕王叹气道:“你说的也是,儿孙自有儿孙福……”
燕王妃噗嗤一声笑了:“什么话,抱真可不比咱们小几岁。叫他听了,留神不乐意你。”
燕王也不由地笑了:“我只是满心里疼惜这小子,他也着实不容易,明明该在京内养尊处优不经风霜的,偏偏跑来北关受那些苦楚,他从个小小少年到如今……经历了多少生死,我最是清楚。”
燕王妃很明白他的心意,点头道:“是啊。好歹如今……我看夏天官对他也着实有一份疼惜之情。”说到这里,王妃心里一动,对了,是“疼惜”之情,先前当初守唐突一抱,她紧张望着夏楝的时候,发现天官的脸上、眼中所流露出来的,尽是对初守的爱顾疼惜种种,而绝没有什么女孩儿们的羞涩无措之类。
两人沉默片刻,王妃道:“哎哟,我要去伺候夏天官洗漱,再晚就迟了……”她忙要出门的时候,燕王又想起一件事来,问道:“你在客房中,叫人熏香了么?”
王妃在门口止步,回头问道:“什么熏香?”
燕王沉吟着,道:“我先前去抱真房中,闻到有一点香气,很是清雅好闻,些许熟悉,却又像是之前不曾闻过的,尤其是他撩起被子的时候,香气更浓,此刻才想起来,所以问问你,既然有那种好香,为何咱们没有用过?”
王妃满眼诧异:“因时间仓促,那客院我只是叫人打扫过,并不曾熏香……何况就算熏香也罢了,被褥里如何会有同样的香气,且还更浓……你又哪里闻过?”
燕王很是惊讶:“我明明……”他刚说了这三个字,猛地收住。
突然间,燕王想起来自己为何会觉着那香气有一丝儿的熟悉了。
那明明是昨夜宴席上,夏楝盛装而出的时候,她身上自带的香气。
但怎么会出现在那小子的被褥里?
此一刻,燕王的眼睛都瞪的要跳出来:不、不对啊……不可能啊!
燕王妃急急地赶去客院,好生侍奉夏楝洗漱,其实倒也不必她做什么,只是王妃自己想要尽心而已。
王府中的仆妇等都早起扫雪,院子里很快清出道路。
燕王妃引着一干姬妾宫人陪着夏楝出门之时,正看到初守立在院门外,呆呆地像是在出神。
顺着他目光看去,是玉兰树上,两只肥嘟嘟的雀儿,正在你啄我一下,我拍你一翅,时而互相挨在一起,时而彼此起舞,嬉戏吵闹,甚是快活。
夏楝瞧见初守,又瞥见那两只正头碰头嘴对嘴的雀子,不知何故,便调转了目光。
燕王妃看在眼里,咳嗽了声。
那边儿初守听见声音,扭头看见他们,才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看了眼夏楝,他向着燕王妃行礼道:“见过王妃。”
燕王妃叹道:“你一早上的不去找王爷,站在这里做什么?”
初守瞥向夏楝,却见她垂了眼帘,没看自己。他便道:“我是刚刚路过,没想到你们也在此,不如一起去就是了。”
燕王妃含笑对夏楝道:“夏天官,请。”
众人来到外间厅上,初守猛然看见燕王跟前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惊道:“哟,这么快就到了?”
那人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大氅,雪色中显得清绝出尘,怀中依旧是那把麈尾,头顶一盏星官熠熠生光,正是太叔泗无疑。
他的身后站着一道高挑婀娜的身影,竟是个女子,通身干练短打,头戴金冠,马尾高束,手中握着一把长长的红缨枪,十分英姿飒爽。
初守扫了几眼,目光落在太叔泗头顶的莲花星冠上,心底一阵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回头看向夏楝,今儿她并没有身着法衣,倒是穿了燕王妃奉上的一袭簇新道袍,淡淡的绯色,显得人如同春日嫩柳般,清新鲜嫩。
初守目光逡巡,看向她空空如也的发端,又看向樱桃般的朱唇……不由自主地润了润嘴唇。
那边太叔泗正跟燕王交代了几句话,也留意到了夏楝跟初守他们,他还没来得及招呼,冷不防身后的夜红袖动作快,直接冲着夏楝过去,笑道:“夏天官,咱们又碰面了。”
夏楝看见她脸上手上都有几道伤痕宛然,但精神极佳,便道:“槐县一行,可还顺利?”
夜红袖洒脱道:“哈,没什么大碍,虽然有点难缠,可好歹有惊无险。”
此时太叔泗慢慢走来,道:“哼,若非我及时赶到,还有惊无险呢,只怕你也要被啃做白骨了。”
夜红袖嗤了声,不以为然道:“那不是正好儿,你可以再选一个执戟者了。”
初守一直在旁边没做声,好奇地打量着,听夜红袖如此说,才震惊地问道:“你是太叔泗的执戟郎中?”
夜红袖把他上下一扫量:“你是何人?”忽然掀动鼻子,在初守身上闻了闻,又向着夏楝闻了闻,神色变化,道:“你就是夏天官的执戟郎中?”
初守没在意她的无礼言行,却惊讶于这一句,便笑道:“为何这样说,难道我很像么?”
“莫非你不是?不能啊……”夜红袖皱眉,再度细看初守,复又凑近闻了闻,道:“你身上明明就有夏天官的……”
话未说完,就听见身后太叔泗道:“禁言。”
夜红袖愣怔,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摸了摸脖颈,震惊地回头瞪向太叔泗,满脸怒色,嘴里无声地开始咒骂,滔滔不绝。
夜红袖不明白,太叔泗是不是疯了,动不动就用禁言术,她又没有说什么不能说的话,难不成是故意在众人跟前显示他的神通?这该死的。
初守正在认真听着,见她不言语了,忙问:“什么?我身上有小紫儿的什么?”他想起方才夜红袖轻嗅的动作,跟着低头闻闻身上,却一无所觉。
夏楝转头看向别处,耳根处微微发红。
旁边的燕王妃“静观其变”,一言不发。直到此刻才抬眸,正对上太叔泗旁边燕王的眼神,两夫妻心有灵犀,眼神交流,燕王妃顿时明白过来。
之前燕王特意问过王妃是否在客院熏香,王妃出门后也特意问过底下人,答案果然是没有。
燕王不会闻错,那香从何来。
王妃本就聪慧精明,加上方才夜红袖的异样举止,她便明白了。
初守身上的,必定是夏楝的体香,毕竟昨夜侍奉夏楝更衣,燕王妃也沐浴于那郁郁馥馥香气之中,岂会忘怀。
只不过此时王妃觉着,初守身上的香气,必定是因为抱过夏楝,故而残留。
但对黄淞来说,燕王心里清楚,那种香气的程度,绝不是简单的一抱所能有的。
说句大不敬的话,到如同是夏楝昨夜就宿在初守的被窝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