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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凯林的镜头这时凑到他俩前儿来。
    刘华龙不愧是能混出来的老江湖,瞬间笑成了一朵花,拱手圆圆地做了一个揖:“哎要过年了!这龙啊,是我祝您大伙龙马精神,身体倍儿棒!鱼跃龙门,腰包鼓鼓!龙行天下,步步高升!”
    秦凤英也是老戏骨了,把肩膀往刘华龙那边一靠,两人跟门上的门神似的:“这凤啊,祝您丹凤朝阳,吃嘛嘛儿香!穿红戴绿,越过越富!凤舞九霄,事事顺心!”
    拍完这二人转,白希利提醒:“该咔了,你胶卷够用吗?”
    凯林把镜头盖捏在手里,又犯了难:“嫂子说了这是个故事,那……是不是得有个结束语啊?就像电影散场那样,总得哪怕出个字幕呢?”
    他搔搔头皮下了决心:“何叔,你有艺术细菌,你整两句?”
    何崇玉没听见似的。他因去办个护照,艺术家每次在这种人味很重的地方呆太久,就会变得恍惚,深不见底地忧郁,一张嘴都舞台腔。要命,那个办事员还问他,你从哪里来?你是谁?你要到哪里去?叫人焉得不伤悲!
    白希利拉拉他,挤眉弄眼:“何叔墨水最多了,please!”
    “什么样的故事?又配得上一个什么样的结语呢?”
    “唉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您一开口准有那味儿!”
    脸青唇白的何崇玉微微颔首,似是心中已有了答案。他把开司米围巾拆开,重新在脖颈上挽了一个考究的平结,指腹抚平了流苏。只觉得人影纷乱,只听得人声嘈杂,只感到人生如戏,繁华如梦,与己无尤,他好似站在时间的河流之外。
    “这确实是一个关于欲望、关于野心、关于这个沸腾时代的故事,故事的最后,受害者不再颤抖,守护者不再迷茫,施暴者被拉下神坛、挫骨扬灰。但故事的底色,其实只是为了传达一份爱,寻找一个家。”
    “我不知道这卷带子最终会流转到哪里,也不知道现在的你,正身处怎样的人生阶段。”
    “也许你那里也在下雪,也许你那里正值盛夏。也许你正春风得意,像今天的他们一样,轻舟已过万重山;又也许你正经历着我们曾经历过的那些……不得不咬碎牙关挺过去的寒冬。”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雨,希望看完这个故事的你,能收获一份平静和幸福。愿命运的风尘与沙砾磨亮你的心珠,愿那些伤害你的最后都变成你身上披拂的光,愿那些眼泪最后都变成你手里紧握的剑。”
    何崇玉微微欠身,众人不明所以跟着他学就完事了,白希利听得这一席话心中一热,悄悄握住了凯林的手,凯林以为这个动作具有普适性,于是也握住老赵的手,人传人,手牵手,他们谢幕:
    “祝你平安。”
    录像带的磁条在这里走到了尽头,画面在短暂的抖动后,变成了一片宁静的雪花白。
    冬天的太阳又高又薄,尘埃苍苍地落定,麦当劳叔叔手中的氢气球挣脱了绳结。
    凯林半蹲在地上,调好了焦距。
    “来来来!都看我!”凯林大喊一声,“say cheese——大伙儿喊‘茄子’!”
    “wait! wait for us——!等等我们!”瓦克恩显然刚从机场狂奔而来,怀里抱着一瓶香槟,领带歪到了后背,拽着伯尼两个不靠谱的老洋鬼子飞身冲进队伍这一下撞击力度之大,保龄球打出了全中,构图!罗汉叠罗汉,构图全乱了!
    “茄——子——!!!”
    没有端庄的微笑,没有整齐的西装。只有被瓦克恩一胳膊肘顶出了半个画框,整个人贴在了背景板的麦当劳叔叔身上的老赵,半蹲眼镜歪了的珊珊,拼死护住了价值两万块大哥大的刘华龙,秦凤英嘴型定格在一个大大“哎——呦——”上,沙曼莎母性爆发第一反应是去捞前面的念峥(虽然没捞着后她立马变成了蒙克的呐喊),翠贝卡躲在嘉宝后面离瓦克恩远远的,战术规避,何崇玉魂飞魄散,伯尼音容宛在。
    就在凯林的手指即将按下快门的前零点一秒。
    项廷脑子抽大筋,突然不想忍了。去他妈的镜头,去他妈的大庭广众!
    他一把扣住蓝珀的后脑勺,把蓝珀给硬生生给扳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蓝珀举起了怀里正在吐泡泡的孩子,小肉墩儿当成了挡箭牌。
    项廷那蓄谋已久、热气腾腾、草莓奶油味的吻,结结实实地糊在了念峥胖乎乎的左脸上,不仅仅是脸颊,是连带着嘴角一起,咬住了。项廷的眼睛娘胎起还没有瞪这么大过。陆念峥脸蛋肉都凹进去一块,看着他舅,亦很迷茫。
    蓝珀噗一声笑逐颜开,那般灿烂,在念峥的右脸颊上,也印下了一个香甜的夹心吻。
    闪光灯爆出那一团白光,将这乱七八糟、出尽洋相的一瞬,烧录在底片上。
    很多年后,它被压在一张老写字台的玻璃板下,每个人都年轻得不可思议。
    众人拍照时屏着呼吸,那咔嚓一声的快门后,像是拍了块惊堂木,好像这世界才突然有了声音,好像整个麦当劳,整个王府井,整个北京,整个中国,整个宇宙,所有的高音喇叭都放开了。
    影像店放着那一首这一年刚刚问世的歌曲,后来大江南北从世纪末火到了新世纪——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
    (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至少梦里有你追随)
    (红尘啊滚滚痴痴啊情深聚散终有时)
    (我拿青春赌明天你用真情换此生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何不潇洒走一回)
    1994年那个不可复制的春天,北风南巡,依然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风从长安街那头灌进来,卷起地上还没来得及扫的鞭炮皮,红红白白如同雁阵飞过灰蓝色的天空,吹过这座正在剧烈变革的古老城市。
    陆念峥仰着脸,用那种只有小孩子才有的、对消逝之物毫无惧意的目光,目送它飞远。
    雪又要下大了。可至于后来,是顺遂还是坎坷,是坦途还是风雨,这一刻都已抵过百年。
    那吹彻大江大河的长风从此啸鸣远去,而独属于他们的小日子,就在这吵吵闹闹别别扭扭麻麻辣辣的人间烟火里,刚刚落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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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