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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你好好休息,我……我先走了。”
    苏澈月没有听出端倪:“嗯。”
    他不知第几次绾他的头发,苏澈月不禁笑了:“耳朵和脖子已经全露出来了。你还想看什么?”
    他一笑,凤目弯的越发狭长,下眼皮褶起薄薄一层,像两尾饱满的桑蚕在动,钻得吕殊尧眼睛痒。
    有了这一笑,吕殊尧忍不住想,似乎让他现在马上离开这件事,也没那么难受了。
    他出了东厢,最后再去与何子絮道别。
    何子絮听了陶宣宣对他说的话,从惊讶到领会:“是吗……”
    吕殊尧道:“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身是伤,就能留……”何子絮抬头看吕殊尧。
    一身是伤,就能留住他吗?
    “什么?”
    何子絮想起苏澈月后来那句“不必放心上”,便摇头:“没有,二公子没说过什么。”
    “算了。”吕殊尧无奈极了,“他心思极少与人言,我有时都要猜上几日才能懂,你又怎会知道。”
    “阿桐的事,可审出什么眉目?”
    “家中母亲病重,他又得知府中家仆满十六岁便要被遣散出府,担心无处可去,没有生计来源,母亲性命难延。”谈及此,何子絮有些自责,“是我那日没同他说清楚,他母亲的病,何府不会坐视不管。恰逢此时二哥出现,他便另择其主了。"
    吕殊尧想了想,“那夜你不肯吃夜眠丹,我见陶姑娘罚他跪。”
    何子絮叹道:“昼昼挑进府的都是穷苦人家孩子,给的佣钱也优渥。可她的性子你知道,尤其是涉及到我……”
    “那夜的事,怪我不好。”
    吕殊尧能理解。
    “那么为何又必须要在他们十六岁以前遣散出府呢?”
    何子絮笑了笑:“昼昼说姑娘家力气弱,照料不好我,府里只收男仆。十六岁以后要离开,是我的私心。”
    吕殊尧似懂非懂。
    “你不明白,是因为你尚未有你自己的私心。”何子絮靠在床头,面容虚白而沉静,“或者说,你尚未看清自己的心。”
    他见吕殊尧愈加迷茫,友善而失落地笑道:“昼昼说的没错,你离开是对的。人心似悬日,有时候离得太近,反而什么也看不清。”
    “我是没有看清的可能了。希望下次再见,你能告诉我你的答案。还有,”他微眨了眨眼,“能听见你叫我一声‘子絮’。”
    吕殊尧会心:“我会努力。”
    他会努力找到救他的办法。
    离开何府时他轻装便裹,才发现没有了苏澈月在身旁,他第一次感到路空风凉,风花雪月,尽显多余。
    他记起来,自己本就不是个爱上路的人,更不消说冬日鲜有丽景。
    还好再来时,会是春天。
    吕殊尧长腿一迈,出门左拐,大步流星,然后——
    走丢了。
    形如前述,何府幽僻,来时有陶宣宣领路,他只管顾着轮椅脚下,没怎么对路标。
    只能硬着头皮,一顿走街串巷,又走到了瓶泪树下。
    白日看与夜晚看不同,此树如伞阻断背后苍山雪天,坠满了大大小小青翠欲滴的葫芦果,像伞下流珠一个挨着一个,甸甸如实,风过而不晃。
    正月还未过完,树下熙熙攘攘,瓶鸾小镇的人们都趁着佳节吉日聚过来,手捧珍藏了一年半载,才装满眼泪的葫芦果。
    排着队再挂回到树上,许下美好祝福或心愿。
    人最容易被群体影响,与群体共情,此情此景之下,吕殊尧即使再主张“破除封建迷信”,脚步和眼神还是一齐柔软了下来。
    “哥哥!”
    吕殊尧低头看去,瘦瘦小小的男孩子,一手拉他袖衣,一手抱着只开口小葫芦,两端系着粗麻绳,里头有泪光莹莹。
    “什么事呀?”吕殊尧想蹲不敢蹲,生怕一动作,就引得那葫芦里的无价之水洒漏而出。
    “你可以帮我把我的瓶泪挂到树上吗?”小男孩仰着小脸,“我太小了,挂不上。爷爷生着病,爹爹娘亲都不在家,没有人能帮我。”
    吕殊尧一听,心里不是滋味,问他:“如果我帮你挂,你的愿望会不会就不灵了?”
    小男孩信之凿凿,“不会的,我每次藏眼泪都来这里,瓶泪娘娘会记得我,一定会记得我。”
    吕殊尧轻轻抬手,摸摸他脑袋:“好,哥哥帮你挂。但是你要答应哥哥,以后每次再来装眼泪,记得回家泡个热汤,好好睡一觉。”
    小男孩问:“为什么?”
    “因为……瓶泪娘娘喜欢到梦里去看香喷喷的小人,她会记你记得更清楚。”
    “我知道了!”他连连点头,举起他的葫芦,“哥哥,给你!”
    吕殊尧小心接过,手掌盖住瓶口,脚下一点,腾空上树。
    他在密密麻麻的瓶泪里找了个不那么逼仄的位置,低头问:“这里可不可以?”
    “可以哥哥!”
    吕殊尧手脚麻利,将葫芦口两边的麻绳牢牢系在枝干上。
    不经意间瞥到上面歪歪扭扭的小字:希望爷爷早日起床,爹娘早日回来,他们可以坐在一起,吃光我做的饭。小锦儿。
    “好了。”吕殊尧轻声说。
    “好俊的公子,外面来的吧?”
    吕殊尧循声,在他右上方还挂着个英气的中年男人,皮肤被瓶鸾的终年高阳晒得通红:“你长得好看,瞧着贵气,功夫也好,这样的人也会有实现不了的心愿吗?”
    吕殊尧赧然:“其实——”
    “劳驾往旁让去一让,我好下去。”
    吕殊尧应了一声,侧身一转,坐到更远些的粗干上。
    “多谢!等芸娘带我儿子回来了,请你到我家吃饭!我儿子现在应当和你一样大啦,也应当和你一样俊俏……”
    吕殊尧礼貌点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架着长腿,往一旁张望。
    忽然间,他愣住了。
    一行瓶泪坠在他身旁,错落有致,翠翠郁郁,被冬日的太阳漫照生光,有些刺眼。
    ……是看错了吗?
    他心受撼动,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另一边,依旧是一样的瓶泪,一样的字迹,一样的愿言。
    一样的名字。
    前后左右,新新旧旧。
    ——期子絮千岁,无岁不逢春。
    陶宣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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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想多了,根本不可能挨得到两个月(bushi
    “无岁不逢春”出自晚唐诗人李远的《翦彩》。
    第66章 异地了(一)
    冬雨一连下了几日, 栖风渡紧闭的宗门忽然被打开,迎进来一个紫气氤氲的俊俏公子。
    “宗主……宗主!”吕轻松正于大殿处理事宜,小弟子欣然来报:“师兄回来了!”
    吕轻松立刻站了起来:“阿尧回来了?”
    吕殊尧一进庐州, 就淋了一身的雨。路上没什么人,他连个借伞的去处都没有, 只能沿着屋檐慢慢走回来。
    每走过一个转角,都会想起幻境里的苏澈月,拉着他的手, 跑过不知道多少个街巷, 给他找到最宽敞最干净的檐下。
    在永远不存在又永远存在的幻梦里, 给了他一场盛大的庇护。
    于是走回到栖风渡时,一身沾湿也不是那么不能忍受。
    他往殿里走,正逢迎面而来的吕轻松, 腋下夹一把竹伞。
    吕殊尧动了动唇,一别数日,“父亲”这个称呼再次不习惯叫出口。
    吕轻松目色浊红, 啪地将伞撑开, 遮住他,先他一步开口:“怎的回来不提前传音?”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吕殊尧讷然看着头上崭新的伞, 雨声滴答打在上面,碧水青竹,合奏出空灵之音。
    “这伞……”
    修真之人风雨雷电不惧,从不打伞,更不会在宗里备伞。
    “哦,是澈月说你此番在外,突然不喜下雨。庐州多雨, 因而为父命人提前备了些。”
    吕殊尧更懵:“澈月?”
    吕轻松莫名老脸一红:“以前是叫二公子,可如今你们……澈月在信里也是这般自称的。”
    “信??什么信??”
    怎么他每说一句信息量都那么大??
    “你不在的日子,澈月偶尔会写信到庐州,替你报平安。”说到这里,吕轻松怨声道:“你离家这么久,信也不写一封,传音又时常联系不上,全靠你夫君……”
    吕殊尧:“停!打住。父亲,他写信,都跟你说什么?”
    吕轻松回忆道:“大部分是说你的近况,是否喜乐,是否平安,再问一问庐州安好。”
    “他没斥问恶鬼炼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