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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方南箫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望着靖王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坑里还在徒劳挣扎的马匹,欲哭无泪。
    初秋的风穿过林子,带着寒意,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等了又等,一刻钟,两刻钟……林子里除了鸟叫虫鸣,再无其他声响。
    靖王说是很快,可这很快,迟迟不见人影。
    直到日头渐渐西斜,树影被拉得老长,光线变得昏黄,几个隶属于围场管理,并非方家或右相一系的,动作慢吞吞的杂役,才循着那匹马的嘶鸣声,七手八脚,费了好大劲,才将方南箫从坑边拖上来,又把那匹马从陷坑里弄出来。
    方南箫灰头土脸,衣衫破损,脚踝肿得老高,被两个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林子,回到围场主区时,天色已经擦黑,篝火都点起来了。
    高高的看台上,陈国皇帝早已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夜光杯。
    他身侧,最近极为得宠的美人阿娜尔穿着一身火红的骑装,依偎在一旁,笑语盈盈,美艳不可方物。
    皇帝心情似乎不错,看着下方陆续归来,呈上猎物的众人。
    天色完全暗下,火把熊熊燃烧。
    皇帝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没见到方南箫,但也清了清嗓子。
    “今日围猎,众卿辛苦,按惯例,猎获最多者,可为猎魁,猎魁可向朕提一个要求,只要不违国法,不悖伦常,朕皆可应允。”
    往年的秋猎魁首,十有八九都是陈青宵。他骑射功夫是得了真传的,马背上挽弓搭箭的身影,曾是多少世家子弟心中暗自较劲又难以企及的标杆。
    但今年不同,御前最得力的内侍总管传达了陛下口谕:靖王殿下今日,需得顾全大局,风采稍敛。
    今年这猎魁的风头,不能是他陈青宵的,得留给那位未来公主驸马方南箫,好让陛下顺理成章地当众赐婚,成就一段佳话。
    陈青宵当时听了,只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拂过弓弦。
    青谣长公主坐在皇帝下首左侧稍靠后的位置,一身华贵的绯色宫装,金线绣的凤凰在篝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却衬得她那张精致的脸庞越发苍白,没什么血色。
    她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上染的蔻丹红得刺眼。
    婚事由不得自己,像一件精美的器物,被摆放在权衡利益的棋盘上,等待落子。
    没有哪个女人,在终身被如此定夺时,能够真正开心得起来。
    底下的太监得了令,立刻小跑着去清点堆放在各处的猎物。
    他们拿着簿册,提着灯笼,在那些尚带着血腥气的皮毛翎羽间穿梭,仔细低声商议。
    没一会,一个穿着深蓝色宦官服色的太监总管快步走上台前,拂尘一甩,跪地朗声禀报:“启禀陛下,奴才等已清点完毕,今日围猎,猎获最丰者……”
    他顿了一下,似乎自己也有些难以置信,但簿册上的数字确凿无疑:“是梁松清,梁将军。”
    陈国皇帝原本含着笑意,瞬间凝在脸上。
    身旁的阿娜尔也微微直起了身子,美目流转,带着好奇看向台下。
    就在这时,梁松清从列中一步跨出。
    他身上还沾着一点未能及时擦拭的,暗褐色的兽血痕迹。他走到御座正前方,撩起战袍下摆,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不算远的距离,望向了青谣长公主。
    那一眼,很短,却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然后,他收回目光,垂下头颅。
    “陛下万岁,陛下金口玉言,言今日魁首可向陛下提一要求,只要不违国法,不悖伦常,陛下皆可应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臣,梁松清,今日斗胆,求陛下开恩……”
    “求陛下,允臣求娶青谣长公主!”
    话音落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近乎骇浪般的死寂,无数道目光,震惊的,了然的,看戏的,担忧的,齐刷刷地钉在梁松清挺直的脊背上,和他面前那位脸色骤然变得极为复杂的帝王脸上。
    也正是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达到顶点的时刻,围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架着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进火光笼罩的范围。
    那人发冠歪斜,衣衫破损沾满泥污,被两个人半扶半拖着,狼狈不堪,正是本该满载而归,风光接受赐婚的方南箫。
    青谣长公主霍然站起身。
    绯红的裙摆扫过案几边缘,带倒了那只未曾动过的青玉碟,糕点滚落在地碎裂。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可那双一直低垂着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种。
    皇后就坐在她斜后方,见状大惊失色,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拉女儿的衣袖,嘴唇翕动,想要低声喝止。
    青谣长公主走到梁松清身侧,与他并肩。
    她没有看他,目光直直地投向御座之上脸色已然铁青的陈国皇帝。
    然后,她提起裙裾,屈膝,跪了下去。
    “父皇,”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像平日那般娇柔,“儿臣,愿意嫁给梁将军。”
    这句话如同第二道惊雷。
    青谣声音里带上了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更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父皇从小教导青谣,说儿臣是陈国的公主,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父皇说,最尊贵的女子,不必像寻常闺秀般身不由己,可以选择自己真心所爱之人,相守一生。”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篝火烈烈作响,火星子噼啪地窜向夜空。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照亮了她眼中那越来越亮,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水光,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让那水光凝聚成泪落下。
    “父皇,儿臣此生,别无他求,只想要嫁给梁松清将军。求父皇……成全!”
    成全二字,如同泣血,重重砸下。
    陈国皇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胸口剧烈起伏,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
    他看着下方并肩跪着的两人,看着女儿眼中的倔强,看着梁松清叩头在地,再看了一眼刚刚被架上来,瘫软在一旁,面如死灰的方南箫……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平衡,所有的帝王心术,在这一刻,被这对年轻男女以最直接,最不顾一切的方式,彻底打乱,撕开。
    简直胡闹!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宽大的龙袖带倒了御案上的酒壶,琼浆玉液泼洒一地,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再看跪在地上的两人一眼,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怒到极致的冷哼,然后狠狠一甩衣袖,转身就走。
    留下一片死寂的看台,面面相觑的朝臣宗亲,摇曳的篝火,和地上那对依旧跪得笔直的,仿佛要就此跪到天荒地老的男女。
    没过几日,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的旨意,从宫中颁出。
    不是赐婚右相之子,而是宣布了青谣长公主与镇北将军之子梁松清的婚事。
    有人惊叹,有人唏嘘,有人暗赞公主的勇气与梁将军的胆魄。
    而在深宫之中,另一场风暴刚刚平息。
    陈青宵跪在御书房冰凉的金砖地上,额角一片鲜明的红肿,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
    陈国皇帝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架前,胸膛依旧起伏不定。
    “你的手伸得太宽了!猎场上的事,朕还没跟你算账!方南箫是怎么回事?梁松清的猎物又是怎么回事?你当朕是瞎子,是聋子吗?!陈青宵,你到底是何居心?!”
    陈青宵垂着眼:“臣……只是不想看到皇姐嫁给不喜欢的人,郁郁终生,梁将军对皇姐真心一片,皇姐亦心属于他。臣以为,这并无不妥。”
    “并无不妥?” 皇帝猛地转过身,眼中怒火更炽,“那是朕选的!是朕金口玉言定下的婚事!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还有没有君臣纲常?!朕到底哪点对不住你!”
    陈青宵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盛怒中的父亲。那眼神里没有畏惧,也没有顶撞,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父皇是君,亦是父,儿臣是臣,亦是子,可皇姐对儿臣也很好,儿臣从前生母早逝,皇姐照顾儿臣良多,臣只是做了儿子该为姐姐做的事,儿臣不想让他们像……”
    他停住了。
    “像什么?” 皇帝盯着他。
    “就像……就像儿臣一样?跟心爱的人生死两隔,不复相见,他死得那样冤枉,那样不明不白,父皇可曾为他说过一句公道话?可曾彻查过其中缘由?是不是就因为他出身不够显赫,身份低微,不配得到父皇的半分怜惜!”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怨愤与创伤。
    陈国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震惊,怒意,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被戳中心事的狼狈交织在一起。
    这件事的确是他亏欠陈青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