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键的触感好得惊人，灵敏得几乎能感应到他指尖最细微的重量变化，回弹有力却温柔。
    他的演奏逐渐流畅起来，旋律像水一样从指间流淌出来。
    随着他的指尖落下，一个个音符也跟着落下。
    每一个音符都自带着余韵，仿佛这架琴的每一根弦、每一块木头都经过上百年的沉睡，只为在这一刻醒来，吐出最醇厚的声音。
    每个学琴的人都会对这样一架钢琴梦寐以求，但凌余不太喜欢。
    说实在的，他的脑子不算差，早年乐器学得多且杂，但玩的都还不错。
    他只是不喜欢被逼着去学什么东西。
    当年他爸想让他出国上大学，给他请过不少家教。
    凌余不想被安排，干脆就不学英语，也就过不了雅思托福，用其他科目的分数顶着，硬是考上了南大。
    他手下的这架钢琴很贵，但买来后也没弹过几次。
    他其实更喜欢玩架子鼓，觉得那玩意演奏起来更有自由的味道。
    于是此前的十几年里，这架三角钢琴在他房间里就只是一件沉默的、发光的家具。
    但现在它在歌唱。
    他感到琴键在他手下微微发热，也许只是错觉，也许是木头、钢弦、和人的体温共同创造的奇迹。
    昂贵的钢琴从不急于证明自己，它只是沉静地、忠实地将演奏者最细微的意图，包括指尖力度的微妙深浅，包括踏板踩下分寸的迟疑或果决，都放大成无可挑剔的波澜。
    最后一个和弦被他用踏板轻轻延着，声音在黄昏的光里融化，丝丝缕缕，终于消散。
    房间里只剩下散乱的呼吸，和那架重新静默下来的钢琴。
    凌余轻声问他：“宝宝，喜欢吗？”
    鹿游喘不过气似的，眼梢都浮泛着雾蒙蒙的红，只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回话。
    凌余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舔到了一点咸湿的味道。
    “怎么哭了？不舒服吗？”
    鹿游的手指攥着，指尖在细微地发着抖。
    他说：“……没有。”
    凌余弯弯眼睛，伸手过去覆盖了鹿游的手背，把他的指节收拢在手心里，想手把手再教他弹一曲。
    “宝宝真棒，那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鹿游挣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嗯嗯，乖，最后一次了。”
    ……
    第108章 相册
    鹿游平时是个极其自律的人。
    哪怕是休息日，他也会雷打不动地在七点十分起床。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他前一晚没有熬夜的基础上。
    第二天，鹿游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是黑漆漆的。
    他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思考了几秒，才想起来这是在凌余的家里。
    他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发现那扇澳门发牌风的窗帘遮光效果意外得好，于是他没法通过外面的天色来分辨现在的时间。
    他翻了个身，感觉浑身都酸软的要命，有种昨天被迫跑了个一千米的绝望感。
    他用手臂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一低头，顺着荡开的领口，看到自己脖子到胸前全是青青紫紫的吻痕。
    他磨了磨后槽牙，在心里大骂凌余是狗。
    他在枕头底下摸到了手机，想看一眼现在的时间。
    ……竟然十一点了。
    但手机的锁屏很陌生，是两只交握的手，中指上都套着明晃晃的戒指，是他和凌余的手，也不知道凌余是什么时候拍的。
    鹿游的手机跟老年机似的没啥花里胡哨的锁屏界面，显然这是凌余的手机。
    他扭头看了一眼，凌余还在呼呼大睡。
    干脆直接解锁了凌余的手机。
    他知道凌余的锁屏密码，凌余之前跟他说过，是4个0，属于那种谁捡到了他的手机都能解开的弱智密码。
    凌余有两部手机，平时直播一般用的是另一部，那部手机专门用来打游戏，这部就用来聊天社交啥的。
    除了几个常用的app，就是学校里常用的学习通、志愿汇之类的。
    社交关系十分简单，一目了然，没有什么查岗的必要。
    鹿游也就心血来潮看看，随手划拉两下就准备放下了。
    准备锁屏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底下的相册键，打开了凌余的手机相册。
    里面基本都是些简单又琐碎的日常，很多都是专门拍给鹿游看的，鹿游几乎都能叫得出来。
    比如只有两片牛肉的牛肉粉丝汤，比如路边躺着的一只远看很像猫猫的塑料袋，比如一口气划了半本重点的经济学教材。
    鹿游的目光一垂，落在了手机屏幕的右下角，有一个名字是个爱心图标的私密相册。
    他点了一下，弹出来一个弹窗，提示他需要输入密码才能查看。
    密码是个四位数，鹿游就把刚才的4个0又往里面填了一遍。
    [密码错误]
    四位数的排列组合本来就不多，一般人用的都是生日或者尾号，于是鹿游把凌余的生日也输了一遍，还是显示错误。
    毕竟涉及到凌余的隐私，他也没打算反复尝试，错了两遍就没打算再试了。
    放下手机前，他鬼使神差地往里面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密码正确]
    私密相册朝他敞开，他缓缓瞪大了眼睛。
    智能时代的好处是，相册会根据主人保存照片的日期，把不同时间段的照片如实地排列出来。
    于是随着鹿游下滑着时间条，从一个月前，两个月前，到半年，一年前……
    凌余一直在存……自己的照片？
    第109章 相册2
    鹿游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想起了凌余之前打电话的时候跟他说过一次。
    他说：“鹿游，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比你想象的还要久。”
    自己从后台偶遇那天才注意到对方，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个月的时间。
    凌余却喜欢了自己……快两年？
    可这些凌余从来没有跟自己说过。
    他垂着视线，有些茫然。
    最开始他对凌余只是一点兴趣使然。
    他知道对方对自己有好感，于是卑劣地利用了这一点，这才去主动接近凌余的。
    大概本意只是想捉弄一下对方，没想到玩脱了。
    但他又很坦然，觉得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可凌余要是真的暗恋了自己两年，那自己最开始简直就是把别人的真心当做玩物……
    那自己跟那个骗斩断感情的女主播……叫什么来着？
    ……总之跟她简直没什么区别。
    鹿游举着手机久久没有动作，这时边上的凌余翻了个身，悠悠转醒。
    鹿游慌乱地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
    凌余半醒不醒地掀开眼皮，看到鹿游正在神色微妙地看着自己，瞬间清醒了。
    他立马从床上弹射起来，半跪在鹿游面前，期期艾艾地道歉：“对不起，宝宝，我又没有控制住……”
    他小心翼翼地觑着鹿游的脸色，却发现后者并没有给他甩脸色，而是心不在焉地答了句：“喔。”
    凌余试探性地转移话题：“……宝宝，现在几点了？”
    鹿游：“十一点。”
    “那我们现在去吃饭，然后下午我带你去逛逛我们这很出名的园林好不好？”
    “我……下午要回学校。”
    凌余黏糊糊地搂过他的腰：“明天再走嘛，我想和你多待一会。”
    鹿游脑子有点乱，就胡乱地找着借口：“不行，我今晚得直播了。”
    “你可以用我的电脑播嘛。”
    “……有个标本还在冰箱里，我今天必须回去。”
    鹿游的逃避太明显，凌余有点茫然地抬起头：“你怎么一直要走，是不是昨晚做太狠了，你不高兴？”
    鹿游的表情凝固了一会，然后叹了口气，伸手摸上了凌余的脑袋。
    刚睡醒，凌余的头发有点乱，发丝软软的蹭在他手心里。
    凌余还主动扬起脑袋，好让鹿游能够摸得更顺手一些。
    鹿游跟撸猫撸狗似的给凌余顺了顺毛，然后俯下身，主动在凌余的嘴角亲了一下。
    鹿游轻声道：“我也爱你。”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鹿游觉得自己格外像在外面偷腥犯错的男人，午夜时分良心发现，于是给恋人发了句我爱你。
    大概是成长环境使然，他不喜欢把“喜欢”“爱”这种词语挂在嘴边，总觉得这是非常难以启齿的事情。
    但凌余就可以一遍遍在他耳边说“我爱你”，也一直很期待鹿游给予他回应。
    果然，凌余一扫脸上的阴霾，跟大型犬似的扑了上来，不依不饶地想凑上去讨亲。
    鹿游偏过脸，推开了凌余，脚步踉跄地下了床，准备去洗漱。
    凌余笑眯眯的，随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把枕头挨个捞起来，找到了自己的手机，解锁。
    应用界面还停留在他的私密相册那一页，他随手返回，心说怎么忘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