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秦累得连动都不想动了,半阖着眼,困意尚未褪尽。
双腿中的狼狈才刚被他擦拭干净,她正想眯睡一会时...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敲门声,细碎而迟疑,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室内的静谧。
两人几乎是同时清醒过来。
屏息细听,外头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还有微弱的呼吸声。
那孩子显然已经站在门外一会儿了,只是迟迟没有出声。
"爹地..."
方泊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跟...妈咪在吵架吗?"
他说到"妈咪"两个字时,声音明显放得更低,尾音甚至有些收紧,好似那名字本身就不该被大声提起。
短暂的停顿后,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得不像个孩子:
"艾莉儿老师说,男生不能欺负女生,要有绅士风度。"
房间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裴知秦怔了一下。
方才残留在意识里的倦意与混乱,在那声"爹地"落下的同时,彻底散尽。
她的思绪像被强行拉回现实,清晰而冷静。
门外的小男孩没等到回应,似乎有些不安,又小声补了一句:"我刚刚...听到一点声音。"
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担心。
方信航率先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扯过被子,稳稳地盖在她的背上,才坐直了身子。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起身走向门口。
开门时,他刻意放轻了动作。
泊洋站在门外,睡衣的领口歪着,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在方信航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忍不住往屋内瞄了一眼。
"没有吵架。"方信航蹲下身,与他视线齐平,语气低而稳,"只是大人说话的声音,有点大。"
泊洋眨了眨眼,明显松了一口气,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想了想,又郑重其事地补充:"艾莉儿老师说,如果女生不开心,男生要先道歉。"
那句话说得极为认真,像是在背诵一条必须遵守的规则。
屋内,裴知秦靠在床头,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出声,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
她的自以为是,在现实面前,仿佛脆弱得不堪一击。
方信航沉默了一瞬,随即点头:"你说得对。"
泊洋这才放心地笑了,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转身准备回房。走出两步后,却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小声说了一句:
"爹地,你要当绅士。"
门被轻轻合上。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裴知秦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清醒与克制。
"你儿子,"她低声说道,"比很多大人都清楚分寸。"
方信航站在门边,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嗯。"
那一声很低,却应得极重,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裴知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却带着点揶揄与余兴未尽的意味。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慢起身,脚步声几乎被地毯吞没。
她走到他身后,刻意停在一个不算亲密,却又无法忽视的距离,近得只要他一回头,就能碰到她的呼吸。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衣角,却没有拉,只是若有似无地捏着,像是在提醒自己的存在。
语调被她刻意放慢,带着几分揶揄,又藏着明显的挑逗...
"爹地..."
她学着泊洋方才的语气,尾音拖得又软又轻,"你要当个...绅士..."
话落时,她微微倾身,气息擦过他的侧颈,又很快退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那只勾着他衣角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
方信航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背脊绷得笔直,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呼吸不自觉地加深,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沉稳的姿态。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手,将她勾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覆住。
他的掌心温度偏高,力道却克制得恰到好处,不是推开,也不是拉近,只是稳稳地握住。
没多久,门又被轻轻敲响。
那声音比方才更犹豫,也更轻。
方信航尚未开口,门外已经传来泊洋压低的声音,像是临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爹地..."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可以帮我问妈咪...要不要我帮她准备早餐吗?"
语气小心,却带着明显的期待。
"我会烤土司,也会煎蛋,"他立刻补充,像是怕自己的提议不够有说服力,"不会烧焦的。"
屋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裴知秦原本已经冷却下来的情绪,在这一刻却微微一滞。那不是被触动的柔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迟疑。
她很久没有站在,被人关心的位置上了。
方信航站在门内,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不像征询,更像是在把选择权完整地交给她。
裴知秦与他对视片刻,终究还是移开了视线,语气低而平静:"不用特地准备。"
话说得克制,却并不冷。
"不过..."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以谢谢他。"
方信航点头,转身开门。
"妈咪说,不用特地准备,"他如实转述,语气放得很轻,"但她谢谢你。"
泊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我可以自己烤一片吗?"他认真地问,"我早餐喜欢吃土司跟煎蛋。"
方信航失笑了一声,很轻,却真实。
"可以。"他说,"不过要小心烫。"
"嗯!"泊洋用力点头,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转身就跑回走廊,脚步声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门再次合上。
这一次,是真的安静了。
裴知秦躺回床上,视线落在被子边缘,许久没有说话。
"他那么小,就能自己煎蛋了?"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迟疑,像是不太确定该惊讶,还是该心疼,尾音轻轻落下,反而显得有些难为情。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多了一分复杂的柔软。
他没有立刻回答。
室内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风声。裴知秦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力道很轻,却透着一点不安。
"嗯。"他终于应了一声,语气平稳得近乎冷淡,"从五岁开始。"
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裴知秦的呼吸却顿了一下。
五岁...那是个整天只知道玩闹,一跌倒就会掉眼泪的年纪。
"不是每天。"他补了一句,像是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极力藏着眼里的担忧,"但他知道怎么做,我有时工作的太晚,清晨回来,还是他给煎的蛋。"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片刻后,唇角勉强牵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他被你教导的很好,很独立,很会体贴人。"她说。
这句话落下时,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裴知秦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五岁时,在干吗呢?
失去妈妈之后,她好像也失去爸爸了。
她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像是在替自己,也像是在替这个被她遗弃的孩子心疼。
从小没妈的孩子,都不容易。